妇人寻不到由头,憋出一问:“你觉吃肉能有坏处?”他说不出话了。妇人油亮的嘴斜弯,得意地拿起筷子,“你想你娘快些好,便莫听那个坏大夫的。”夹一片腊肉,滑进嘴里。
莫得先备好吃食的女子忙忙碌碌,头一日备好吃食的女子,有的得闲与难得在家的丈夫,报以期待的儿子相伴。
有几个得闲的,却只能和娃儿、男人的爹娘,或独自在家等男人耍高兴回来。
来家同她们还要不一样。
小易蹲院里,手撑着下巴,歪头,闷闷不乐地努嘴,“一年难得见那么多人,咱就在巷口瞧瞧也不得吗?”
灶房里,红蝶扒拉掉联手的糯米面团,冒头到门前,侧过脸瞥远处的女儿,“当我不晓得你?”摆明不上当的样子,得意扬起下巴,“去了巷口要上街,上了街要找爹,我不上你的当。”
“我……我……”她梗着脖子莫话讲,气馁地耷拉下来脑袋,嘟囔:“怪外头太勾人了嘛。”
好在她娘有先见之明,活留到今日。红蝶用腰间围布擦了擦手,走出灶房,去她身边,俯身把手伸向可怜抬眼的女儿,耐心又活跃地说:“你陪我做活,今儿个要是你爹早回来,我让他带你上街,给你买一文钱的小物件。”
“太好了!”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捏娘的手,忽然想到,“那我连你的活一起做嘞,能不能要两文钱的物件?”
“不能。”红蝶笑着拉她走。
许正汉去两个时辰,莫得捉到兔子,为了新年的好意头,拿五文钱换。
在对方看来是新年进财,有钱赚。
入夜,家家灯火通明,从自家院中更能看见绽放的烟花,就像碎了的彩布空中飘扬,盖过半月的光彩,明亮夜空。
大大的竹篮里垫厚实的棉被,里面坐着的小娃儿棉帽顶上耷拉下来,朝夜空中的闪亮凝望,新奇地看没见过的夜,亮晶晶的双眸映着连连不断的烟花,棉衣里的小手捏拨浪鼓的木棍晃来晃去。
坐身边的妇人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摸孙女的脑后,“上头有撒子好看?”眸朝斜前面瞥,“瞧瞧你爹,好厉害!抓到兔子嘞!”
直窜上天绽放的烟花熄灭,祖孙随烟火变换的全身只剩不远处醒目、摇曳跳动的明黄,更深的橘红助长火焰张扬。
小又还没眨眼,空中又有新的花样。
烧净毛的肥兔滋滋冒油,狰狞的口溢出滚烫的油香,他手握贯穿兔身的木棍,对烈火灼身的兔子咽了咽口水。
兔子肥美,肉足够诱人,不需一丁点调味。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听娘的夸赞也莫得回头。
“等等给她舔舔滋味就得,她愿意看天就看天。”他两手提木棍,把兔子翻面,兔子身上的油顿时淅淅沥沥落入火中。
滋滋啦啦的声音不停,大得小又循声瞧。
映入烟火的眸一瞬移进暗夜,进而瞧更为浓重的烈焰,仿佛空中烟火聚拢,四溅星星点点的火花。
秀芬烧火,听到远处的动静,脑袋伸出灶房门外,看飞溅的火,赶快扔下烧火的木棍,跑了出去。
“小又离火太近嘞!”她去跪女儿身边,抱起女儿,拿起没有提手的竹篮,往后放好。把女儿放进去,摸摸女儿身上各处,看女儿茫然的神情,安下心,“幸好莫得烧到。”
妇人反应过来,好似跳起来似的离开矮凳,要躲的瞬间看他还在飞溅的火堆那,抗住害怕快步过去。
“正汉!快过来躲一躲!”
他只避了下火星,侧过身空一只手按下娘拉他衣裳的手,“不是能烧人的,不必躲。”看老婆没完全挡住的女儿,“小又那年岁才会烧嘞,我一大人莫得事。”
妇人心里深处懂她紧着自个儿娃儿,仍然不满她没顾他。妇人坐下看帮小又的压帽的儿媳,说:“过年不该说不吉利的话,但我还是想说,娃儿还能生,男人只有一个。莫得男人,哪个养你?”
她捻帽边的手指缓缓松下,浅笑的眉眼没了笑。顷刻,强勾起唇角,膝头蹭地转过身向妇人低头,“我晓得嘞,以后先顾正汉。”
妇人不想扫儿子过年的兴,便莫得再说不痛快的话,反正她一辈子要靠男人过活,绝不敢把她保命的人丢下,
有烤兔子的火堆,他想在外头吃也不能冷嘞,便吩咐她找一块布铺火堆边,就坐地上吃。
不曾见这样过年的,但男人吩咐,她唯有听从。
能放下六大食具的布不多,她拿两块布平铺地上,再将煮好的汤圆、早上剩的鱼、一盘干炒、一盘加辣椒的腊肉、一大碗菜汤、一只空盘,一一摆妥贴。
捏一支她放他腿边碗上的筷子,戳一下冒油的肥美兔子,兔皮很脆,轻轻一戳便裂开,里头的肉白嫩嫩,不断往外滴油。
“总算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