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娘的泪眼,但听隐忍的哭调,小又心口闷闷的,也想哭。娘压小又直不起身,于是她额头蹭地转看灰暗模糊的侧颜,委委屈地张嘴,“娘……”
“我不怪小又。”妇人张开干燥的嘴,护着肚子往朝前挪,喘息急促地说:“小又咋说也是我儿子的娃儿,我咋会怪她?”
儿媳莫得起来,妇人唉声叹气地低下头,“我真梦见你公公嘞,他们怪我……他们不中意小又,我怕和小又太亲近,他们不高兴。”
妇人伤心的口吻似曾相识,那时秀芬就是信了蒙骗,错把他娘当亲娘,这回她绝不会。
妇人莫得和她撕破脸,她琢磨片刻,带女儿直起上身,跪至妇人近处。
“婆母好心肠,我想求婆母,莫在她爹那里说这些,让小又高兴一两年。”她伸手捏妇人的脚,含泪仰望,“我准好生伺候婆母,当亲祖宗伺候。”
隐隐瞧见她如月下水珠的泪光,妇人看向自个儿的孙女,心虽害怕,还是应下来。
“恩,睡吧。”妇人拍拍她的手,不舍地看给娘抹泪的孙女,“到那日娘带她去,莫与我亲近。”
她点头道谢,小又轻声叫:“娘……”
她本要抱女儿坐地上睡,女儿却不听话地想和婆婆睡,让她不悦。
她好言劝说,女儿还扭动身子,委屈地叫:“我要破破,我和噗噗睡。”
她好不容易保住的女儿满口是要将婴儿扔掉的妇人,她隐藏不忿,拍在怀里乱动的女儿,“乖乖,和娘睡,娘给你哼曲。”
在床上和婆婆睡惯了,小又不想靠怀里睡,不晓得说全心思,只看床挪屁股。
“我就要噗噗,我要睡嘛。”
哭唧唧的腔调不似从前惹她心疼,她不耐地皱眉,拉回女儿,温柔地说:“婆婆累,让婆婆自个儿睡,你莫闹。”
她手势有些强硬,小又很难活动,越发急了,哭腔严重地挣束缚自己的手。
“我不要,我不要嘛,我——”
“听话。”她使力扯女儿的衣袖,抬腿压住女儿乱动的腿,不耐的语调露出,很重地说:“睡觉。”
头一回遭凶,小又脑袋空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呜哇呜呜呜……”哭不停。
她心痛地湿眼眶,语气软起来,伴着哭调,着急地说:“娘不对,娘的错,小又乖,莫哭哦。”抱女儿拍背。
妇人的身子也不安逸,侧躺依稀见孙女哭到抽搐的身影,有心无力地阖上双眸。
房门推开,紧接着听男子问道:“小又咋哭嘞?”他擦去眼眸困倦,走来瞧。
心里的跳动愈发强烈,她手足无错地停下,“小、小又,我……眼珠子在笼罩下来的黑影、大哭的女儿间徘徊不定,看了两圈才说出整话:“娘怕小又亲近,小又不愿和我在地上睡,就哭嘞。”
他收起骂老子的念头,烦躁地后甩耷拉前面的发辫。女儿哭和喘息同样快,不断打搅他琢磨。
他匆匆想下去,娘待小又早不像出生时厌恶,眼下拒绝亲近孙女,明白准是他爹吓坏娘,他别无他法,手拍猛腿上说:“回屋睡。你回屋哄她。”
“不得。”躺床上闭眼不语的妇人,手摸索到床沿,屏气撑起身子,气弱无力地半俯身看儿子半边对月的轮廓,“我还要秀芬……”耳边伴随孙女的哭声,无奈地说:“你明儿还要做活,不能吵到你睡觉,小又就在这屋上床睡吧。”
娘的身子是因他病的,他于心不忍,温热蔓延的心摇摆不定。听很久女儿哭泣,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缓慢地启唇,“王大哥找活不容易,我好好做活才好赚钱买药,只能先苦了娘嘞。”
自个儿的阴影笼罩在妻女身上,他看不清她们的神态,便蹲下循声摸女儿脑袋,柔和语调,打断老婆不管用的话:“上床和婆婆睡,莫哭嘞!”细微的月光隐隐照见女儿的眉,他看女儿,眉头一紧,声音弱小一些,趁空说:“明儿回来给你带糖糕吃,快睡觉。”
记不得自个儿有莫得吃过,前两月小易吃时,小又眼巴巴瞧许久,小易要分她一点点,可娘说她噎到过,不能吃。她不懂撒子是噎到,只听会难受,便猛摇头。
爹说糖糕,她似乎晓得撒子滋味,不由咽咽口水,嗓子哑哑地小声说:“糖……”
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听声也晓得她馋嘴嘞,他摸黑捏脸,“听话,睡觉。”
她愣愣地看眼前的黑影。
“我回去嘞,有撒子明儿个说。”
娘抱她上床,她像是回过神,坐床上问道:“娘,糖糕好吃吗?”
“好吃。”她娘摸黑和妇人拉她躺进被窝,碰到妇人帮她掖被子的手,她娘蹲着把手收了回去,淡淡地笑说:“睡吧。”
秀芬只看哥哥吃过,压根不晓得好不好吃,不过不打紧,哄娃儿的话不必当真。
临门一脚便要入秋,娃儿的身子比不得大人,小易出门穿稍厚些的衣裳,搓着手,抬眼巷里和妇人一起的小又,跑过去叫道:“小又!”
小又转身向她挥手,“姐佳,佳佳~”
两人跑向彼此,她蹲下抱抱小又,捏小又笑到鼓起来的脸,“咋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