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掩着女儿的嘴,慢慢哄着女儿,留意到妇人,弱声说:“要是小又吵醒她爹不妥,求婆母让我哄哄她。”
她的声音悲戚,隐着委屈与绝望,顺从得如同尸体。
妇人一闪而过她嫁过来第二日,怯生生不敢抬眼看,噙着高兴,“婆母”叫得和娘一样亲,不像眼下,像绑了嘴的鸡,一脸苦相,活不久的样子。
妇人垂着眼,唉声叹气,点头说:“你嫁过来的一年,正汉多心疼你,昨儿准是太累了不舒心。你嫁给他就是他的嘞,他打骂都是应当,莫要想他待你不好,他只是太累了,拿你泄泄火。”
她搂着女儿,女儿也是她的支撑。
“我晓得的。”她苦笑一下,哽咽忍着哭泣,“……这是我欠许家的。”
“恩。”妇人稳住拐杖,有气无力地说:“叫小又陪你烧火吧,她该做活嘞。”
她在小又的年岁早烧火嘞,哥哥的布袜也归她洗,娘说要有些用处才不挨饿。
小又泪汪汪的眼眸呆呆的,吸鼻子,小踏步跟她去灶房,听过她的话,小又懵懵地吸鼻子,“我、我不饿哇。”
恍惚间,她想到,“是哇,”跨进门转身蹲小又面前,嘴角往上抽动,喜中含泪,“你莫得饿过。”
她那时不晓得撒子用处,只听不挨饿便高兴地陪娘烧火。不由摸女儿泛红的脸,“你是不是也不晓得撒子用处?”
小又看看她,对她眨了眨眼,向她伸出凉凉的手,摸摸她,“娘,痛不痛?”
泪水泛滥,她笑了。
小又不解地为她擦眼泪,她牵小又的手起身走近灶台,“娘不痛,咱烧吃食。”
小娃儿四肢还短着,自个儿走路都带些晃,抱一小把干草多了几分不稳,犹如叉开腿的小鸭子左摇右摆。
一把草放灶门附近,小又蹲下一点点往里送,送到便赶忙避里头的热。
“呜!”摔了个屁股墩,撇嘴看她。
她正将切好的菜放锅里,余光见女儿可怜的目光望她,随即盖上锅盖,过去抱起女儿拍背,“不痛不痛,我在嘞。”
灶下的火能烧一刻钟,她坐地上由着女儿在怀里哼哼。
等女儿哼够了,抱女儿坐她腿上,忍痛柔声说:“小又不能耍赖,要不……”掺红血丝的眸微微一转,回落女儿红扑扑的脸,“要不莫得糖糕嘞。”
小又不语,微肿的眼睛盯她看。
貌似很难过的神情引她疑惑,她酸涩的双眼慢慢接近女儿,很轻地问道:“不高兴嘞?”
旁人吃剩的糖糕她都买不起,若小又不喜这个盼头,她换一个就得。小又未在她温柔询问下回应,屁股慢慢挪,脸贴她的脸。
敷了寒意的面颊不过眨眼间变得好热,回过神看小又在她嘴边吐热气,声软软地:“娘这里不黑,我……我不要糖糕。”
不晓得女儿眼里随着屋里暗下来的咬痕,只感觉实打实的关心落到心坎。
她热泪盈眶笑看女儿,紧紧把女儿圈在怀里,哽咽着,“我不痛,我不痛的。……小又莫不高兴。”眼一隅映火,停顿刹那,双手压住女儿双肩,让女儿与她对视:“只要小又陪我做火,我就不黑嘞。”
她这样说,小又一下子就乖嘞,吭哧吭哧地帮她烧火,她贴馍时还从一旁猫腰送干草。烧好吃食,小又急急地问她:“娘咋还黑嘞?”
她端起一大碗汤,转瞬低声说:“你多帮我做活,多做一些就不黑嘞。”
小又信了,跟她伸手手,“我来,我来做!”
她高兴地说:“这你来不得,”扫一眼灶台,放下大碗,“你拿这。”给女儿一只饭碗。
婆婆说是娘惹爹不高兴,爹才说娘,小又莫得惹,就不必怕。小又不清楚撒子是惹,但晓得不高兴。她莫得叫爹不高兴,便莫得怕,吃完馍还要汤。
女子瞧瞧丈夫的眼色无不悦,才敢给女儿盛。
他不看老婆被他又啃又咬过的脸,吃完便跨着起身,拿起放桌上的钱袋,转身轻快地说:“我去找大夫买药。”
喝几副药娘就能多陪他十年八年,他年轻力壮有的是赚钱的日子,娘陪着他,有妻有女在身旁,他做活也能安稳。
这样宽慰着自个儿,他高兴叩响祁家的门,把钱给大夫。
大夫站于清冷的院中,接过钱袋,露出过年般喜色,“好啊!好啊!”少顷,分他三分眸光,“好孝顺的娃儿啊!”空着的手用力拍他的肩膀,“等等我便去药房叫他配药草,明儿过午来家里就得。”
“咋要明儿?”他额前皱紧,像是急了:“有几回不是当日就得嘞吗?我娘一日莫得喝药嘞,耽搁两日能得吗?”
大夫微不可见流露的不悦间,捏了捏手里的钱,笑着继续凑近拍脱离手下的肩膀。
“值钱的药草不易采,你要的还不是一两副,药房的老板该累半宿。”他似听进大夫言语,大夫放下,手温和地勾唇,“还有许多你不懂的要做,最快也要明儿晌午,你为你娘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