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小易跑来，顿时有话说。

“瞧瞧，哪里有女娃儿这样走，大呼小叫。”她藏不住得意，往上坡走，眼神关切，挑衅地勾唇笑，俯视红蝶，“就是为你们好哇！小莫莫得你们的女娃儿长得乖，到年岁嫁一个给吃的就得，你们的娃儿缠小脚收收心，不跑不跳准有好人家要。”

红蝶揉女儿的脑袋，对她流露嘲笑的意味，“你模样不差，不跑不跳咋莫得有钱人要？”她挤眉要恼火，红蝶又指自个儿，“我的模样也好，咋莫得要？”她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红蝶上坡，怒冲冲瞪她，“要别家女子跪着做活，跪着伺候公婆，伺候男人，你就巴适嘞！是不是！”

平日里红蝶说话爽朗，嗓门大些但不震人，今儿这声吓得好几个女子和女娃儿愣住，胆小的娃儿藏到娘身后不敢冒头。

小莫娘心也提了上去，生怕红蝶打她，面上故作镇定，却说不出话。

原是上山挖菜，山坡陡峭，她们万一在山上打起来，滚下山，在这里的都不好过。

慧贞悄悄观察女子们有莫得一个上去拦的，她思索该出头，半点不犹豫地快步去。

“这是做撒子哦？”她加把劲拉红蝶的手臂后退，好声劝道：“大冬天上山不挖菜，在这里吵，是想叫外人挖去？这山我瞧有眼生的女子也来嘞，咱不快些，男人吃不饱，哪个遭得住？”对转头来的红蝶使眼色，“快挖吧，不能丢男人脸面。”

这事错不在红蝶，来喜不能怪红蝶。

红蝶不弄明白小莫娘为撒子生了儿子还不安全，完全不听身边人劝告，还想往前冲。

而女子们在此刻将红蝶、小莫娘围住，小易快被她们压扁嘞。

男子的脸面固然要紧，但不及亲身的痛楚叫她们战栗。女人堆里有两个孕妇不能不管，要是到时男人怪罪起来，女子们都担不住。只有淑心莫得遭过打，她们畏惧和丈夫的脸面，一股脑地掺和进来，分开横眉竖眼的两个女子。

“是嘞，弟妹说得对，咱出来挖菜，不能撒子莫得挖，还叫男人丢脸，要是男人晓得嘞，咱遭不住！”

都听过彼此遭打的惨叫，此刻莫得怕丢人的，女子们纷纷附和：

“男人力气大，打一回好几日遭不住，咱全当为了自个儿，莫叫嘞。”

“前两日遭打的痛莫得好，不能遭嘞，两个嫂嫂权当帮帮我。”

“我男人要脸面，”新嫁娘挤不到小莫娘那里，无奈只好拉红蝶的小臂，怯生生看红蝶不痛快的眉眼，“晓得这事真会不高兴，嫂嫂帮帮我。”

嫁过来两三月莫得遭打，新嫁娘好怕今儿成第一遭，快急哭了。

少女矮红蝶一个头，急红了眼的样子似受欺负，看得红蝶热水浇灭了心火，神情缓和下来。

“罢嘞。”不承想小莫娘更快松口，言语颇为无奈，“唉，我要顾着身子，帮不了娃儿们，不叫娘遭打也是好的。”目光越过众人，增添一丝温柔望红蝶，“她愿意吵她便吵，我不言语就是。”

见女子倒打一耙，红蝶忍不住冒火，含怒的话语将脱口，慧贞摁住她。

“你——”才蹦出来，慧贞立即在红蝶耳畔重声，严重说道：“外头湿冷，山上不好走，要是她不妥，到时还要累你男人。小易和娃儿们待久也遭不住，等回家我听你骂她，先挖菜，早回去。”

果然女儿比男人有用。

红蝶憋住气，抖开她们的手，低头抓住女儿搂自个儿腰间的手，转身冲破人缝，不快沉闷地说：“走，挖菜。”

藏在劝说的女子们中的秀芬和大家一一散开，她们沉默地各自挖菜，有几个也许会琢磨哪个道理更多，也许会犹豫自家女儿的脚该如何。

而秀芬就是犹豫的其中一个。

在丈夫看来婆母疼她女儿，这种大事不能越过。她吃食时同妇人提起，瞧着小手捧不住碗，挨桌拨汤里菜的女儿，“这世道不好过，万一出事小又说不准能有依靠，正汉也能放心些。”

妇人年少时缠足的女子多过今日，常常听见别家院里娃儿哭得死去活来。

虽然也曾怨过爹娘不给自个儿缠，感觉要遭走几步就掉泪珠子的痛，却犹豫不决。

尤其这两年身子不好，这半个多月每日半块馍吃下都费力，妇人更不愿孙女受罪。

妇人不满地瞥她，使不上力的手轻飘飘扔下吃不完的馍，沉住气说：“一个大男人还护不住老婆娃儿？说这话是想叫哪个不高兴？！不想遭打就省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