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省了戏票又能磨闲,在那里多听几回,听的戏不晓得怎的就烙进了心里。
和他讲话也带起了唱戏的腔调,像拿准撒子主意,兴致勃勃和他说:“到那时他们要是要盖新屋,少不得家具陈设,到时我带咱兄弟去,咱说不准能赚大钱!”
平头百姓也有爱国之心,可国家动荡能顾他们多少?他们不过是一个人头数。
这事对他们而言不只是国土侵犯,更是害命的灾祸临门。
戏文里常有国破家亡换新主,他们的心思也如听戏,不管换哪个主子,有命能活才是道理。
许正汉不晓得杂七杂八,听工头话语间有道理,且愿带他赚钱,他便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哥哥是我亲人啊!谢谢哥哥!”
“半个亲家嘞,莫客套。”
故意避开工头的话,躲闪敷衍过去,等到那日去领回半袋面、十文钱,后头躲着的工头带他回家。
晓得他日子不好过,工头莫得贪多,平分后准他回家放妥。
看着匣子里的十几文钱,就连娘吃的一点药夹子钱都不够,他叹气推紧匣子。
瓦罐里散发的草香是一日多过一日的折磨,伴随泥土的芬芳像是地下传来的气息,如同死亡逼近带来的狂风。
儿子不能帮挡风,妇人唯有独自承受。
脑内的思绪飘走一些,想着好几日不见的姊妹们,妇人好想瞧瞧。
在家里日子闷,听一听闲话也好,妇人看缩在她身边的孙女,虚弱的声音在故意温柔的语调里减小,“小又,今儿外头不冷,出去耍,你去找郑婆婆,叫她来家里。就说我想见她嘞。”
闻言,小又的眸光亮了,后来听懂她说撒子,怔住的眼眸盯她,脱口而出:“你遭得住吗?看着好痛。”
那是不能不伺候的,就如今儿草味愈浓的汤,她必要喝的。秀芬低头喂她喝完,她咽下肚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咳咳!呵……”她喘息很快,连撑身子的手臂也不停晃,好像一不注意就倒下去了。小又坐床上的身子前倾,抱住婆婆死要倒下的手臂,看她不好看的面色,“婆婆!婆婆你活着呀!婆婆……”
秀芬不晓得心虚因由,顾不得小腿到布鞋全是她呕吐的褐黄粘稠,扶稳她,弯腰看她神色,给她擦擦嘴里淌下的融于汤的一坨黏在一起,黄中带绿没嚼碎的馍。
“婆母,你有莫得事?”
余光撇一边小又似要哭了,她减缓喘息,慢慢抬起头,不稳地看向儿媳,“我这样子叫娃儿见嘞丢人,叫她找小易耍,找你郑家婶婶。”
都不能自个拉出屎,还有撒子脸面?
那时听小霞说来家的小易不好,本不愿孙女去和女娃儿耍,可不想吓坏小孙女,一时想不出孙女能去哪里,只好说小易家。
顺便叫来老姊妹,见一面,排解心里的怕。
小又记得她要和郑婆婆说撒子,就摇头急说:“不、不能!婆婆婆婆痛。”
“婆婆叫你去就去,”秀芬低头掠过她呕吐到腿上的吃食,瞥小又,“我去给你开门。”
娘目送小又走向来家,小又路经郑婆婆家门前时脚步停下。
“外头冷,”秀芬望着闻声转头的女儿,向外摆了摆手,“叫完快去叩小易家门,快去。”
“哦。”小又点头:“得。”
小又叫完郑家婆婆,转过身小跑,头上小了的棉帽抖了上去,偏一点滑,仿佛要掉。
秀芬想起昨儿在半山腰听的言语,喊道:“女娃儿莫跑,叫人笑话。”女儿将将转过头,娘继续叫道:“帽儿戴好,进屋再摘。”
寒冷赶走大半生气,远处只见小又素朴中泛红的小脸,看不清的小手把脸围住,伸到头上扶了扶棉帽,嘶哈嘶哈地向娘扯着脖子大叫道:“戴好嘞!”
叩门时小又还有疑问,看到小易开门后便立即将迷糊的事抛之脑后,展露笑颜,跳起来叫道:“小易姐姐!”
小易也露出惊喜神色,把她抱起来转圈。
“小又!”眸光亮亮的,边转边大声问道:“你咋来嘞?”
“婆婆叫我找姐姐耍。”她抓住姐姐的衣袖,看着四周闪过的残影,咯咯地张嘴笑,“婆婆不叫我瞧。”
她身上的肉是有些软的,小易转着慢了下来,疑惑地欲问她,红蝶过来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