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汉严厉地看耷拉眼帘的娘，没好气地说：“莫只说不动，那样养不好身子怪不了旁人。”

怪不了旁人……

她看碗里寡淡的菜汤，漂浮煮烂的菜叶子，仿佛每日喝的“药”，心里一阵堵塞。

分明是大热的天，却觉着比冬天还冷。

小又将将发出一点声音，秀芬便想要拦着，可惜莫得拦住。

“婆婆不巴适，起来一下就好难受。”小女娃儿撇撇泛着水光的嘴，眼珠子直看皱眉看过来的爹，“你莫叫她走了嘛。”

似乎小又嘴里的吃食还没咽下去，听言语声有些含糊，鼓囊和他说。平日女儿与他搭话他有精神便理一理，莫得精神就当听不见。已经许久没正眼看女儿了。

除了他碗里的菜叶子比较多，正中央的汤碗里几乎全是寡淡的汤水。

工头为防着打起来没菜吃，常带他和老婆去山上挖菜，每回他都能看到好些人，便晓得自家为撒子菜都不够吃。

“小又也是在乎婆母，不晓得你苦心。”

“我还能走一两刻，等吃完便到巷里走走。”

他莫得咋听见婆媳急切的维护，朝汤水的目光也看不见婆媳俩流露的紧张，手拿筷子在碗里踌躇不多时，夹起几片挂着汤水的菜，起身放到女儿碗里。

“我和王大哥做活有的吃，你们吃吧。”说完，把碗端起来倒给娘，“走不了多的便少走几步，要是到时真要找活路，我背你也得空歇歇。”

她看不见儿子垂下的眼眸是何神情，但逐渐感到一股依恋不舍，要是多喝些草也能多活些日子，她愿意喝。

被娘拦了好几回的小娃儿终于冲破，在爹临出门前叫道：“小易姐姐说外头的树上有梅子，好好吃，我想吃！”

昨儿睡前女儿和秀芬提过一嘴，叫秀芬拒绝了，想不到又和他说。

他每日和工头想法子赚钱都不得空，哪里能给女儿摘梅子？怕他怪女儿，但秀芬一时想不到应当咋说，幸亏最后他没怪女儿。

他在门口停顿片刻，弯腰拿起放门边的竹筐，背身上时说：“得空给你瞧瞧。”

“好哦！”小又的屁股一颠一颠，拍手时手腕上的花环乱颤，都跟着高兴。

婆媳俩无人把男人的话当真，眼下小又高兴便好，要是晚些还惦记，哄一哄就过去了。

他走后秀芬去插上门闩，余生弟也不必再撑下去，把剩的菜汤和馍给孙女，预备歇一歇再到外头走几步。

秀芬先前小声劝着哄女儿吃了不少，小又为了有力气耍才把寡淡无味的汤喝了小半碗，吃好大一块馍，眼下又看婆婆给的，顿时愁眉苦脸地叹气。

“婆婆~”小又侧过身扯婆婆的衣袖拽来拽去，苦哈哈地说：“我吃不下嘞，你自个儿吃嘛~”

娃儿年幼不晓得吃食金贵，蒙骗才塞下一块又一块，若从前余生弟有精力，能与孙女讲清孙女多么不知好心，多么糟践粮食，多么好坏不知。

眼下莫得那么多力气，只能撑着笑拉孙女的手，因虚弱而温柔地说：“我也吃不下，你帮我吃，吃完我就巴适嘞。”

小又越来越不信婆婆这话，可每每看婆婆垂眸下那股无力，唇间的气比风还要轻，就不能不信。

小又绵绵叹口气，撇着嘴应道：“我吃，我吃嘛。”一口口吃下寡淡无味的菜，干噎的馍，眼里也失了生气，身子逐渐垮了下去。

这副有吃的还一脸埋怨的样子看得人生闷气，要说骂，妇人也能骂上两句，可偏偏娃儿满眼盼她好，还是为她吃的。

秀芬在外头顶着热晒草，小又乖乖陪婆母在屋里，莫得说过要去耍。

过午日头莫得那么热，她们母女扶着妇人从院里走到巷里，路经小易家门，小又还仔细顾着妇人，看不出有耍的心思。

她怕勾起女儿耍的念头，咽回话语，听女儿念叨梅子也尽力帮男人找补。

待他回来，她莫得多问一句，取下他身后的竹筐，放下时借着月光竟然看见里头有几颗果子。

月光照不到的双眼忽现亮色，她拿起几颗果子随他往里走，压低声说：“你给小又摘梅子嘞？！”唇角弯弯，笑怨他，“劳累自个儿做撒子嘛？我哄两句就得嘞。”

他不耐地眯眼脱下衣裳，“工头晓得山上有梅子，要给他儿子摘……”脱完衣裳话没说完，也住了口，去床边倒床上，“莫多话，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