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嫁到平家的乐西侧过脸,笑可见亲近,大咧咧地摆摆手,“莫得事。”拍拍肚子,“算命的说里头是赔钱货,我老公说不必顾着,死就死嘞,能活就留到以后伺候儿子。”
上一瞬大家说说笑笑,眼下八九个女子面色不好。一女娃儿莫得几人在意,可面对嫁过来,与大家相处半年的女子,她们或多或少有些不忍。
娃儿死肚里,娘死床上的有许多,大多是做重活一不小心,有几个有孕伺候男人,遭耍死的,她们好些自幼便听口口相传,嫁了人便以此闲话磨闲,整条巷里的女子几乎无人不知。
瞧乐西和三四个女子的夯货样子,红蝶想她们不晓得,开口不顾有人使眼色,将听见的全说给她们听。
“在家爬上去晒衣裳能有准头,山上要是一不留神滚下去,你准难活命!”
小易不管能不能插话,紧皱眉头,跟着娘急道:“那么可怕,是我就不上山嘞!我舍不得爹娘,不要死。”
“不是那样说的。”莫家的小莫娘肚里怀的还是儿子,这样上山心里头不安,忍不住慢下脚步,同乐西说:“嫁人就是男人的,他使大价钱买你,你的命就不是自个儿,男人活你才能活。”
乐西嘴唇发凉,走不动道,不晓得该说撒子。
小莫娘说完勾着唇角,仿佛不经意地瞥小易。红蝶手掌包住女儿头顶,将女儿护在身边,“我家莫得别的盼望,”厉色看小莫娘,“单一个女娃儿,要是在男的家过不下去,回来也养得起!”
慧贞马上寻了个天热的由头,怕热坏娃儿,和淑心牵着小易,哄走了红蝶,小莫娘也借坡下驴,同几人朝山上去。
小叶、小易和几个年幼的女娃儿不由瞥瞥乐西,小易拽了拽娘的衣袖,娘低头她便说:“小婶婶还在那里嘞。”
三个女子当乐西不敢上山嘞,就合计陪着下山,乐西拒绝了她们,咬唇背起竹筐,慢慢往山上走。
以为乐西下决心为男人豁命,慧贞劝她们莫管,红蝶想管,心底惧惹火丈夫,无奈忍痛放弃,淑心看嫂嫂们这般,晓得不便插手,默默叹息。
秀芬如她们觉乐西认命,不承想入夜传来乐西细碎的哭泣,和男人的谩骂。
“能踩凳子晒衣裳,不能上山挖菜,你说这鬼话哪个信?哼!看你就是有了娃儿当自个儿金贵,给老子撒泼!”
“糟践钱的货,还敢闹我!”他暴怒的话语间掺进吃痛的哭叫,又听他骂道:“他娘的贱货!你死嘞我还省了人口钱,免了一累赘,你要死不死!”
小又跟娘在正屋,躲被窝,摸黑钻进娘的怀里,要哭似的说怕,紧紧抓娘的衣裳,脸埋娘胸口。
秀芬拍拍女儿的脑袋安抚,轻声说:“小又乖,是婶婶不听话嘞,叔叔叫她听话,等等便不哭嘞。”
发觉听不见乐西的哭声,她心中不安,转眼专神柔声在女儿头顶说:“你听,不哭嘞。”
小又悄悄探头,竖起耳朵细听,可还有男人的吵声——
“你说是来喜他老婆教你的,好!找她!我倒问问他娘的咋我教坏我老婆!”
“你还要脸!穿他娘的!贱货,耽搁老子睡觉!”
她躺床上的身子不由僵着,虽莫得见过来家打老婆,但为了家里安生,红蝶准要被推出去遭打。这事本就是红蝶引起,更是躲不过。
再听到乐西的哭叫更真切凄惨,听不清说撒子便遭男男女女的声音淹没,声音中有她耳熟的女子,还有不陌生的男子,都听不大清,似乎与男人吵。
巷里来家附近少女多男站八九人,有几家门前有几个看热闹,小莫娘最欢。
看得正有滋味,前头的男子听见女子窃喜的笑,转身推了一把,“还不回去!想给我惹烦?!”
小莫娘皱眉俯身护小腹,咬牙转身慢吞吞走向屋子。
没看老婆两眼,男子被热闹勾着回头,瞧他们围着拽乐西头发的男人,有劝的有起哄,比这些日子屁园子唱的戏都春光。
“来喜哥不在家,你去不是欺负女人吗?等他回来再说吧,要不有撒子不妥,哪个也说不清。”
“你一女人养的闭嘴!”男人把满头凌乱的乐西扔地上踩头发,不顾老婆撕心裂肺的惨叫,扬起下巴怒看吴义德,“老子是男人养的,帮男人!你这条女人的畜生,真丢男人的脸!”
吴义德和淑心看狭窄的缝隙中乐西隐隐照到月光的脑袋,肿的眼发黑,头上缓慢流深紫红的水,痛苦的神情叫他们愈发不忍。
吴义德手握拳头,克制不快,压着火气说道:“弟妹还有你的娃儿嘞,咋说也该顾些,等来喜哥回来再与他细说,先带弟妹回去吧,万一头一个娃儿莫得嘞,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