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不再拒绝娘帮着抠屎,只流泪哼哼。她想让娘停下,可婆婆说过这样肚子才不会硬,能多吃一口馍。
“上月便不喝药嘞,吃食不能不吃。”娘和婆婆一样说。
她想,不死就好,活着才能见到婆婆。
婆婆声音虚弱地说她听不清的,她哭着凑近听婆婆说:“哭丑嘞不好嫁人,小又莫哭,乖。”
婆婆细弱地长舒一口气,屋子里瞬间弥漫屎臭味,无人在意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哽咽地点头,“我不哭,不哭。”
妇人几乎莫得活人面色,男人有活更有由头不见亲娘,秀芬也晓得妇人活不久,平静地提一桶可见菜叶绿的粘稠褐黄,倒入茅房。
余生弟像一块泡汤的馍躺在床上,沉重的身子让她觉自个儿时日无多,想等儿子回来与儿子交交心,可连着几日莫得等到。
草香清新的“汤药”她再喝不下,秀芬于心不忍,待深夜男人回来,两人上床后靠着男人。
“婆母喝不下那‘药’嘞,肚子胀得快走不动嘞。”秀芬从窗外洒进屋里的月光中隐隐看到他闭着眼,呼吸匀称。
不好打搅他歇息,秀芬在他身边也合上了眼。次日早晨,他穿着衣裳,看她拿一块冒着热气的馍走来,记忆里模糊的声音在他看向她时响起。
“你昨儿说娘咋嘞?”他系好衣领的子母扣,拿过她手里有些热的馍。她停顿一瞬,垂眸伴随叹息,“婆母喝不下那个嘞,肚子也每日胀得厉害,再过些日子怕是下不了床嘞。”
话音末了,她眼眸微微端详他神情有些低沉,便很快闭上了口。
那法子是实在莫得法子的法子,娘为他脸面吃这么多草,身子也愈发不妥,他不能继续没良心。
眼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供不起娘服药也有理,思索片刻,压着的目光逐渐落到老婆的脸上,“你这几日去挖菜,和那些女子说一说我多不容易,实在不得才不买药,她们口舌快,准不几日就传出去嘞。”
男人的话似乎别有意味,可这些年他都莫得对别的女子动过念头,秀芬的猜想也瞬间打散,应着他的话送他出门。
妇人只晓得儿子欠钱,而这近一年来许正汉得空不少往外传自个儿为了命不久矣的老娘卖身,她再传传他多不容易,准能少些口舌是非。
婆母不再喝草,几日后她与女子们上山挖菜,才蹙眉,半垂的眼眸蕴内疚、伤心。
“我老公尽力嘞,大夫说救不活,他才狠下心不救。他为还钱,每日在那里累死累活,不得空伺候婆母,人瘦好些,只好我替他好生孝顺婆母,为自个儿也为赎罪,唉……”
虽她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儿子,但许家险些要了她的命,撒子罪过都该赎了,有几个女子是这么想的,其中包括淑心。
尽管自传吴凌克夫克子起,许家与吴家来往愈发地少,淑心还心疼这个家里帮着保命的嫂嫂,想她晓得自个儿无罪。
许家待久病卧床的妇人如何上心他们瞧得见,少有人觉是儿媳孝顺。
扪心自问,哪个因妇人遭打快死,都无法尽心伺候。
秀芬依着丈夫吩咐装样子,末尾私心添那利己的言语,语毕微不可见地端详她们的神情,不等她看清楚有莫得人信,就叫她们七嘴八舌的分了神。
“你们真不容易,我老公好几回瞧你男人夜里回家,道都走不稳。”
“是嘞,讲一句难听的,婶婶去了也好,要不活着闷在屋里头,吃不下,拉不出,多磨人。”
新嫁娘挺着隆起的孕肚,附和道:“莫得错,男人劳苦,哪里遭得住这样累?死嘞也是最后帮一帮儿子。”
有两三个女子连连点头。
“乐西有道理哦!”
“乐西像个女人嘞。”
新嫁娘的瘦小身子衬得妇人发髻大些,应当相衬发辫的脑壳顶着却莫得不顺眼,乐西有点得意地仰头,撞上日头眯了眼。
红蝶听不顺耳她们两种对待活着的命,即便不满妇人从前种种,依然不想嚼口舌。
“你肚子都起来嘞,”红蝶似乎把女儿当扶手,摸女儿头顶,看莫、马两家的女子,故意打岔,“下回叫你男人带菜回去,不要爬山了,万一伤嘞你们不好。”
亦是见乐西满不在乎地背竹筐,挤肚子,有一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