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秀芬起来做馍。
许正汉睁眼看到女儿,空白的思绪蒙上一层阴霾,撇过头,起身去娘屋里看娘皱眉头睡着,心思瞬间安定下来。
他到灶房拿一张盘里烙好的馍,秀芬转身看他,愣了一下,说:“我正要进屋给你送嘞。”
他冷着脸莫得接话,沉声开口道:“今儿给娘擦擦身子,有味嘞。”
秀芬还没张口,他转身走了出去。
秀芬怨妇人快死都不做人事,但依旧下不了狠手为妇人擦身子。妇人感觉到她心有怨念,默默忍受黑点不经意遭碰的痛。
夏日炎热,妇人长久躺在床上,即便偶尔翻身也免不了小小的黑点渐渐扩大成加深的烂口。
她也有活要做,不能时刻顾着妇人,只能任由伤口变得骇人,散发难闻的臭。
她不愿女儿看到妇人身上骇人的伤,哄女儿去沐家和小水做针线活,小又莫得得到糖糕,还要闻爹的臭袜子,十分不愿。
到沐家,两个娃儿一合计,借着巷里耍的由头出来,悄悄去找小易姐姐。
姐姐很高兴,她们也高兴。
可高兴得并不久,娘不是每日叫她自个儿去耍,她惦记吃不到的糖糕,常常和婆婆抱怨,哼唧唧耍赖。
老姊妹们好几日不找妇人,妇人躺被子里听到孙女抱怨,觉心里安稳,溢微不可见的笑,努力撑着眼皮,一句句回着。
想不清楚哪月哪日,妇人耳朵里就像埋了沙,小又的声音隔她好远好远,她隐约听到是在她,她语声如蚊,断断续续。
小又莫得听见婆婆回她,侧过头见婆婆的嘴张了张,莫得声,凑近也莫得。
她拉了拉婆婆的手,叫婆婆,胳膊一动不动。
许又脑海出现娘躺在床上,叫不醒的情景,眼前与回忆两者重合,她感到害怕,扔掉裹在一起的针和布袜,掀开被子抓住婆婆的衣裳,急促地大叫——“婆婆!婆婆你回我啊!婆婆!”
许又的哭叫叫来秀芬进屋,叫来巷里的老人妇幼,还有莫得活计的男子叩门。
面前女儿泪流满面地叫妇人,话语有一丝恐惧,秀芬怕妇人死吓坏女儿,抱起女儿摸头,“乖乖,莫怕,莫怕……”
小又似乎冲出娘怀里,向她身后倾身,看着婆婆,哭叫道:“婆婆!婆婆……”
泪蒙住的眼莫得看到婆婆撑开一道细缝的眸光,听不到妇人唇间无声地说:小又……
“秀芬!开门!”吴凌叫道:“好多人在嘞,你莫慌!”
小英在自家门前眼珠子快钻到许家,但顾着儿媳肚里的孙子,忍着惦记。
“来嘞!”她停步,咬牙单手抱小又,侧身贴门,稳住女儿,空出手取闩。
费力取下了,她赶忙开门,一眼寻到男子身边的吴嬢嬢,过去,“嬢、嬢,小又,小又吓坏嘞!”
“小又给我,”吴凌抱过许又,轻轻拍背,瞥走进院的他们,“你带他们瞧瞧弟妹。”
她茫然无措地答应,同他们转身回去。
吴凌拦着儿媳、红蝶,“淑心,你去叫张大夫,我和红蝶带娃儿们去她家。”
到来家没了杂乱的脚步声,他们乱糟糟的话语,红蝶依稀听出了小又说撒子。
四五个个女娃儿围在床前,小易、小叶拿布娃娃哄小又,小水擦小又的泪。
“小又莫怕,我们陪你耍啊。”
小花抹她另一边的泪,附和:“是哇,你莫哭。”
红蝶看一眼嬢嬢,俯身注视女儿身前的她,“你婆婆说不准莫得事嘞,你和咱们在这里等等,已经叫大夫嘞。”
她哭声有些弱下来,泪眼循声看,抽抽搭搭地说:“婆……婆婆,莫得事……?”
红蝶快过小水擦去她的泪,唇浅弯安慰的笑意,“是,等大夫来就晓得嘞。”
她顶开小水在她面前的手,接近伯母的眼眸,“婆婆不会去地下吗?”
红蝶略有不解,蹙眉,“地下?”
她点点头,眼帘下的眸光有些回避,小声哽咽道:“像沐婆婆,在地下……”
晓得她在怕撒子,红蝶为难该咋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妇人应当很严重,要是蒙骗再晓得不妙,到时更不好。
红蝶看吴凌。
吴凌走近,思索间摸她脑壳,回忆去年,启唇,“你婆婆眼下莫得事,等一等说不准上天嘞。”
她粉红的眸子愣愣流露不解,吴凌听完她的话语,蕴柔和的笑点头,“莫得错。你婆婆是大好人,不能去地下遭苦,会到天上享福。”
她闻言停滞片刻,小易她们以为她不想哭嘞,她骤然哽咽地呼吸,垂下眼掉泪。
“我不想婆婆走!呜呜呜……”
小易莫得法子,扔掉娃娃,急抱抱她,“小又莫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