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未分明,他起身踏入蒙蒙亮色泼向的小院,去杂物房把床上被褥全扔下,拿锯拆娘睡十几年的床。
吴义德进院听到锯木头的刺耳声,循声跑进去。不晓得他为撒子,马上拦住他。
“你这是做撒子?”
他隐约看清面庞,握紧手里的柄,难得平静地说:“死孙家这两个月的工钱莫得给我,莫得钱买棺材,把床锯嘞作。”
吴义德拉着不让他动,不解地快问:“咋不和叔叔合葬?”
他顿时坐到地上,虚看娘曾睡过的床,“娘怕见爹,那时求我。”
听过一些嫂嫂遭打的原由,吴义德想不明白也不再多言,回家取锯帮他。
七日里,小又的眼肿莫得消过,每日在棺材旁守婆婆,身上像沾尸臭。
秀芬想法子让女娃儿们带小又出去,小又哭着不肯。
她劝也劝不听,还因顾着丈夫,不好强拉女儿。
妇人下葬当日,她掐自个儿容易吃痛的地方硬是掐出了泪,牵女儿陪丈夫一路哭着和热心抬棺的邻居上坟山。
安葬好妇人,烧完纸钱,下山后许正汉便让妻女跟邻居回巷里。
他还要去孙家,家里需要钱,娘也要多些纸钱。
妇人不在家里应当好过一些,但并不如她所想。
他好几日夜不归宿,她担心也不敢去孙家找,怕孙家见怪,只能在家辗转反侧,整夜不眠,直到等到他回家。
开门迎他进院,她快步回屋点亮油灯,拿出去照他。
他垂头丧气走进来,眼下乌青一片,寻着床倒了过去,疲惫的模样看得她心疼。
她忍着泪把油灯放地上,帮他脱鞋,帮他盖被。
他抓住靠近下巴近处她的手,她停滞一瞬向他移眸,近看他遍布眼里的红血丝,忍不住落下泪。
“先莫哭。”他无力的声音平淡:“有好事同你说,你莫哭。”
她听话止住了抽泣,眼泪不停流着,在床外屈膝,伏他身上,“你说,你说。”
“工头他老婆在做编竹物什的活计贴补家用,我求工头两宿,他答应叫把老婆带上你,到时帮你卖。”
她泪蒙住的眼底浮现笑意,贴近他干瘦的胸膛点头,“好,能帮到你就得。”
“不是帮我,这是你该做的。”
她笑意停滞,停顿后应道:“是,是我欠许家的。”
以前在家有门路卖竹篮撒子的,她常随娘去竹林里砍竹子,回来劈竹条、刮平,也熟能生巧。
一早备好镰刀、斧头,和一捆粗绳,清早送他出门后,她去沐家叩门。
许又好几日闷闷不乐,不愿出门,她每日瞧女儿这样,于心不忍,便用现成的由头叫女儿耍耍。
小云想了一想,应道:“得。家里这两日莫得活,就叫小水松松心吧。”
“谢谢嫂嫂。”她真心高兴。
回家便把床上的女儿抱到腿上,和女儿说完后,女儿不情愿地抓她衣裳不放。
“我不要。”小又快委屈哭似的,“娘陪我。”
看女儿眼里流出的泪柔软了她的心,她颇为无奈地笑道:“快五岁咋不如刚出生的时候?耽搁我做活就不乖嘞。”
小又梗着说不出话,单依偎她怀里带哭腔哼哼拒绝。
小又脸上的肉几日瘦了好多,脸颊几乎要平,无精打采耷拉眼帘,在她身上软着。
她突然好不舍离开女儿。
女儿也时刻告诉她,还有一个在外辛苦的他需要她舍得。
她说不下重话,慢慢晃动身体,认真柔声道:“你爹为了家里好辛苦,白日看守,夜里也不回家。”小又悄悄抬起含泪的眸子,她见便心疼蹙眉,“我想赚些贴补钱,叫你爹不那么累,也好睡安稳觉,就有钱给你买糖糕嘞。”
小又眼睛眨了眨,似乎琢磨着。
她正要问,小又抬起澄净的眼眸,“真的?”
撒子真的?她疑惑地想。
少顷,她轻轻叹一口气。
好多回说话不算数,娃儿不夯,咋会容易信?她注视女儿,认真点头,“真的,不蒙骗你。”
小又心底多一丝肯定,嘴角沉着张开暗粉的唇,“好,我去。”
她牵小又进了沐家的院,女子身边的小水急急过来拉小又,好高兴地说:“小又!以为你不出来嘞~咱进屋,你瞧瞧我听你教缝的布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