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得哪日起，秀芬睁眼便要伺候婆母，伺候完婆母，急着烧吃食，几乎顾不上这张脸，顾得上也只使凉水洗一把。

盆里飘出来的热气，交替周围冷意，脸上的余温好像深入心底，令感觉深刻，秀芬好想哭。

初见女子便是委屈遭打，如今日忍受遭遇的苦难，从不诉苦，像是遭得住男人砸向她的一切。

未有过的安逸如冷风触摸她。

淑心看见舒展的眉目，才后知后觉，她不是只晓得忍耐，也有图安逸的心思。

撒子难过的日子叫她此刻轻易落泪？

单依着多年看到的猜想，淑心就红了眼眶，左手捏袖口抹要满出来的泪，右手解她子母扣，哽咽地说：“擦擦身子会安逸，我帮你。”

她的脑壳有些迟钝，不晓得女子为撒子要哭。

不想让她身心巴适的人哭，她罕见地同女子流露若看女儿的温柔，“妹子的手真灵，讨喜。”含笑的眸专注和女子相对，像是耐住性子，调子柔和缓慢，“怪不得吴家兄弟中意你。”

吴家的闲言碎语太多，她们除了一起去挖菜，平日里鲜少言语。

听她忽然对自个儿说这样的话，淑心微微一愣，心尖上的肉软塌下来，笑眼含泪更多。

“嫂嫂也好，有你是许家的福气。”

她眼神稍显涣散，吊起嘴角一笑，“掉泪珠子同我这样说，是不好信哦。”

淑心呆愣一下，转而笑着抹泪，“嫂嫂真是……气人。”手放下，看婆母解她的线扣，也跟着上手，“嫂嫂的衣裳烤了许久，擦完身子穿准巴适。”

许是被热气围着，她不好动弹的手慢慢能活动。她伸手到衣扣前，“谢谢嬢嬢、弟妹嘞。”挡掉她们的手，“我自个儿来吧。”垂眼看衣扣解，“弟妹烧水累，先歇一歇。”

本想劝她，但见婆母眼神阻止，淑心一向信婆母行事，便收回手，蹲下将手伸进水里，试试还热不热。

开水只兑了一碗冷水，不容易冷掉，她们帮秀芬脱下里外的衣裳，水还热着。

淑心觉水温不够缓解她身上的湿凉，去把锅里的热水舀来两瓢倒盆里，将帕巾拧半干，慢慢为她擦拭。

只有胸前有几个咬痕，再看不出她上身有撒子伤处，婆媳二人皆猜测，许是下身有伤。

即便皆是女子，也不好看那处，吴凌想儿媳脸皮薄，于是说道：“我们走前再烧一锅水，你留些烧汤的，多的水再擦擦身子解乏。”

她们为她辛苦近一个时辰，她也晓得她们有不便，欲道谢回应，不承想淑心擦到她胯骨的伤痛。

“啊嘶……”话语声就像燃烧的火遇水扑灭，瞬间听不见半分苗头。

婆媳顿时对视，转瞬垂眸注视淑心无意擦到的腰间，专注的目光移向她，眉心仿佛锁着她的面庞，“嫂嫂这里伤嘞？”

旁人有所顾忌，找大夫多是说说，可吴家人不同，自个儿使银钱也会找大夫。

张大夫近日名声不好，其他大夫都不是不要钱的，都不能找。

她不愿丈夫不高兴，不愿吴家婆媳糟践钱，忍耐涌上来的痛，将沉重的眼眉撑起，慢慢往外冒字：“撞……撞的一点小伤，不碍事。”

许家不想亏欠旁人，吴凌不会强迫，但走不稳路的痛，不能不顾。

“张大夫不是有钱做那些的人，不能和那里的女子有干系。”顾及身后睡着的娃儿，吴凌稳重的声音压低，“他帮你瞧过伤，你不能不晓得他。今儿准有不少人瞧见她们扛你回来，找大夫也有由头，要是正汉怪你，我们帮你拦他。”

那时伤重不晓得大夫撒子言行，她不是完全信大夫。就算信得过大夫，“瞧一眼也莫得用。”她眼皮沉着，眼神略感无力，呼吸舒缓虚弱，“家里好不容易还完债，哪怕我不妥，也莫得钱救命。”

选择忽视的处境被挑明，向好处飘荡的思想被她平静的话语扯回来，婆媳哑然。

她闪烁的眼光湿润，浅浅露出笑意。

“嬢嬢不必惦记，我莫得事。”润了水光的眸瞥淑心，浅浅笑道：“弟妹帮我擦过身子，我好多嘞。等等就该全好嘞。”

万一真看出她身子不妥，拿不出钱来治病，反倒心郁。

吴凌有心救人，但不能不为自家思量，只好暂顺着她的念头，无奈叹一口气，拍拍她暖些的手，“那边等几日，若再不好请张大夫来瞧瞧。”

嬢嬢的好意她晓得，她面上答应，可过几日身子还痛，也莫得有叫大夫的心思。

反而红蝶这几日踌躇要不要叫大夫。

红蝶那日有些赌气，不听赶来的慧贞劝，在外头近两个时辰，挖了满筐的菜，回来挨家挨户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