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傅雨歇来说,名字的作用连代号都算不上。曾经在锦凰宫,只有师父会叫她雨歇,其余人叫她大师姐或者堂主居多。后来她成了宫主,就再也无人叫过她的名字。而她过去的那个名字,承载着她不愿回首的日子,被她早早丢在了记忆最深处。换了名字就好似丢弃了曾经的躯壳,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凌露白叫自己阿溪,她知道是因为凌露白在溪边救了自己。然而凌露白不知道,“溪”这个字是她不想再听到的。只是当时她失了忆,无人去关心这点。
说起来也很奇怪,路边的猫狗没有名字,即便每日擦肩而过,它们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万千生灵之一。可若是感情深了,就会想给它们起名。一旦它们有了名字,就像是找到了主人,名字从此就成了无形的联结。
而现在……
“我只答应你一个要求,你可想好了。”面对凑过来的这张脸,傅雨歇没有躲,两人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一起。
凌露白眼眸滑动,试图从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找出些什么,但里面平静得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也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凌露白直起身子,“我再考虑一下。”
“嗯。”傅雨歇的目光没从她身上离开。
凌露白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再次凑近她。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她半个身子几乎倾进了傅雨歇怀里,下巴搁在傅雨歇肩上。她伸出左手,又伸出那只还在疼的右手,双臂缓缓穿过傅雨歇的腰际,将她小心围在自己怀里,十指在傅雨歇腰后相遇相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熟悉的气息袭来,傅雨歇放任此刻所有感官,她闭上眼:“什么?”
“这是世界上最小最坚固的堡垒。”
凌露白说完后,怀里的人迟迟没说话。她正要抽离怀抱,傅雨歇的头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下一刻她的颈窝处便贴上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傅雨歇的侧脸贴着凌露白,垂着的双手缓缓上移,虚虚地拥住了她——拥住了属于自己的堡垒。
***
离开千峰镇,三人走了三天才到琰城。琰城比千峰镇热闹得多,街上的集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几人打算先找客栈住下,再商议之后的行程。
正要踏进客栈门,便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她们转身望去,只见一群群人着急地向城东涌去,像是前头发生了什么大事。
余秋问站在门口的小二:“小哥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是去做什么?”
店小二伸长脖子望着人声鼎沸处,要不是要看店,他也想去凑热闹。他见两位姑娘戴着面纱,另一位姑娘戴着凤凰面具,便问:“姑娘们都是外地来的吧?今儿个琰城处置不祥之人,大家伙儿都跑去看了。”
“不祥之人?”傅雨歇问,“何为不祥?”
小二凑近她们,压低了声音:“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孩子出生前都会找祭司占卜,结果这卦象说她是百年一遇的不祥之人,克亲。她爹娘非不信,这养到五岁就出事了。”小二说得眉飞色舞,言语间满是遗憾感慨。
“怎么了?”
“先是她爹病死了。本来也算是不错的人家,这家中的男人没了后,孤儿寡母,还有个重病的祖父,几张嘴都要吃饭。她娘带着两个孩子,又要操持家里,起初靠变卖家中的东西糊口,之后就靠她给人浆洗衣物挣些微薄的钱度日。但是这哪撑得下去,没几年她娘也积劳成疾去世了。而且不光是她自己家,就连她娘的娘家人一个个都死了,这不前几日她弟弟也没了,这一家子三代内都死绝了。城里人怕她把全城都克了,又找族里的大祭司卜了一挂,说是得祭祀她才能平息天怒。”
凌露白的眉头皱了起来,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人握住了手臂。回头见傅雨歇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面具下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傅雨歇自己倒是问起了小二:“小哥可知祭祀的地方在哪儿?”
“就在城东的校场上,你们要想看,跟着人群走就能到。”
“去看看?”凌露白问。
傅雨歇转过身,没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没什么表情:“嗯。”
三人跟着人群往城东走,越靠近校场,人就越多。祭坛之下,围着乌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活像一群聚集的乌鸦,阴森恐怖,又让人窒息。
傅雨歇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的脚步在靠近人群外围就停住了。她望向祭台,台中央竖着一根木柱子,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被绑在上面。许是长期的饥饿让她看起来极为瘦弱,若非小二方才说了这女孩十二三岁,光看身形不过十岁。女孩的脸被披散下的头发遮住了,但看得出来她不哭也不喊,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平静得像是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
突然,有人拔高声音起头喊道:“烧死她!烧死这个灾星!”话音刚落,更多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汹涌的浪潮一般拍打着祭坛。
傅雨歇表情漠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一根根在收紧。她望着祭台上的女孩,风吹过小姑娘的发丝,有一瞬露出了她的眼睛。仅是一瞬,傅雨歇便看懂了她的眼神。那不是认命,是被磨光了所有的希望之后,连恐惧都忘了的麻木。
自己当年不是这样的。她当年很怕,怕得身子都在颤抖,若非麻绳紧紧地将她捆在柱子上,她必然会瘫软在地。初春的河水还很冷,身上的石头很重。
在被推入河里之前,她也是这样被绑在高台上,孤独又恐惧地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爹娘又去哪儿了?自己被绑在这里,也是他们允许的吗?
她看见台下所有人的嘴都在动,却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看到一双双狂热又带着嗜血兴奋的眼睛在她身上游走,像要把她生吞活剥,好似这样他们才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