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也才十三岁——竟是相同的年纪。傅雨歇嘲讽地笑了，原来各地都有这样的她。

她恨他们，恨每一个站在台下的人。

失神之间，手被人牵起，傅雨歇回过神，只见凌露白扣住了她的手。不知道是担心台上的小姑娘还是怎么的，这人脸上浮着浓浓的忧色。

“去前面看看。”傅雨歇错开了目光，也收好了情绪。

凌露白任由她牵着自己没入人群中。

他们开始在女孩周围堆上柴火，女孩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身子下意识地在扭动，像是想挣脱，但嘴里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傅雨歇又想起当年的自己，想喊喊不出声，只剩下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无力地望着台下那些狂欢的面孔。

那一刻她发誓——如果能活下来，她要让每一个站在台下的人付出代价。那是她所有恨意的起点，讽刺的是那也是她这几年活下去的理由。

傅雨歇闭上眼睛，背上又开始发烫。都说凤凰浴火才能涅槃，此刻那只虚无缥缈的凤凰正在向她索要报酬。人群的喧嚣声、祭坛上的火光、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每一样都在往她身上浇油，她的痛苦便是凤凰最好的补药。

“阿溪。”凌露白的声音穿过嘈杂，落在她耳边，“你还好吗？”

“我没事。”傅雨歇冷淡地说。

仪式一会儿就要开始，台下的人也越来越兴奋，再次有人喊：“烧死她！”

“克死全家还不够，还想克死全城的人！”

“要不是她，我儿子也不会淹死！”

“就是她，否则我爹去年也不会得病死了！”

傅雨歇想起那年的河岸边，那些人也这样喊。喊她妖女，喊她祸害，喊她该死。好像她死了，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好像所有的灾祸，都是因为她。

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有的人是真的这么认为，有的人不见得这么觉得但也跟着喊，而有人只是凑热闹。在这场祭祀中，每一张脸都因为兴奋而发红，每一双眼睛都闪着同样嗜血的光。

若是一件错事一个人做，那他必然会被众人审判；可若是一件错事众人都做，那么，此刻真正的对与错便没那么重要了。群体是无罪的，现在在呐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觉得有错。

身着白衣的大祭司双手往下压了压，方才还人声鼎沸的人群便立刻安静了下来。大祭司开始主持祭祀仪式，口中不知念了什么经文咒语，一声怪叫后，几个壮汉举着火把开始围着女孩转。

“这是要点火了吗？”余秋一副不忍看的样子，人群又热闹了起来。

傅雨歇看见火光映在女孩沾满污垢的脸上，光与暗真是如眼前看到的这样吗？她慢慢眨了一下眼，心中有了决定。

“你要做什么？”凌露白见她要挣脱自己的手，急忙抓紧了她。

“在这里等我。”话落，傅雨歇甩开了凌露白的手，转身挤进了人群。她只是往前走，推搡，挤压，咒骂——她充耳不闻。绕到祭坛侧面，她停下来，站在阴影里，看了眼台上。她不能轻易动手，人太多了，得等机会。

人群的另一边，凌露白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傅雨歇的背影。她看见她挤进人群，看见她绕到祭坛侧面，看见她停下来。她没有跟过去，她知道傅雨歇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傅雨歇回过头，隔着人群，她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凌露白远远地站在那里，她下半张脸蒙着白色的面纱，但傅雨歇能看见她的眼神藏着担忧着急，还有一点害怕。这样的眼神仿佛她在哪里也见过。

风微微拂起面纱的一角，好似同时揭开了傅雨歇记忆的一角。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人群的喧嚣被隔开，她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和那块面纱。

最痛的记忆里也有一双眼睛和一块白色面纱。

那个几日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同龄少女；那个说自己是她走出家门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的少女；那个吃糖人就高兴得不得了的少女——此刻变换了年龄与装扮，隐匿于人群中望着自己。

关于她的记忆明明是那么清晰，可为何现在才想起来。

傅雨歇记得了，那天的台下几乎每一张脸都狰狞得模糊不清，但她认出了一张脸。只有她站在那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全是焦急、难过和悲悯。

远处的凌露白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傅雨歇身上转落到祭坛上。

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