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雨歇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疼的却是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主上!”月影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而来。
凌露白回头,月影已经下马赶到傅雨歇身旁扶住了她。
“小白姑娘。”月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还是第一次见她们俩是这种凝重的气氛。
凌露白面若冰霜,没有回应她,转而望向傅雨歇:“即是如此,我便给你要的‘两清’。”
话落,月影感觉到傅雨歇在微微颤抖。
没有等到回应,凌露白便跃身上马。又回眸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人,马鞭一扬,独自走了。
傅雨歇站在原地,听着马蹄声一点一点远下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月影扶着她,见她额际的发丝已经汗湿:“主上……”
傅雨歇闭了闭眼:“回山庄。”
***
不知是否受心绪影响,凌露白一路策马狂奔,比料想的要早很多到了紫渊城。进了城,她便戴上了面纱。她知道,这城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临近黄昏,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她打算再等天黑再去王府。紫渊城的街上,此刻叫卖声不断,正是热闹的时候。
凌露白是无心去逛这热闹的街,只是经过糖人摊时,她还是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看向摊主手里那只正在成形的兔子。糖浆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被摊主那双粗糙的手捏出耳朵、身子、尾巴。她看了很久,久到摊主抬头问她要什么,她才回过神。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摊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灯会,也是这样的糖人摊。
那时候她不过十三岁,借着自己生辰的名头,央求了爹娘很久,才得以到云鹤宫外的世界看看。第一次出宫,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注意力被各种新鲜事物吸引。直到她一个人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去,才反应过来她和随行的人走散了。
她回忆着来时的路,试图原路返回。只是对于第一次上街的她而言,这热闹的街巷宛若迷宫。走了许久,误打误撞进了一条巷子,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小猫的后腿受了伤,血沾着毛糊成一团。少女正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它。
凌露白三两步走过去,半蹲下看了一眼猫,又望向少女:“这是你的猫?”
少女抬头,双眸与凌露白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一瞬间,那张还显青涩的脸上绽开羞赧,长睫垂下,似是纱帘般遮起眸中的失控:“不是。”她的声音软软的,“它受伤了,我想帮它包扎伤口,可是它一直乱动。”
“我来帮你。”凌露白挽起衣袖,耐心地把小猫的伤口清理干净,又撕了一条布条包扎好。
少女在旁边看着,眼睛逐渐亮起来:“你好厉害。”
比起她的羞涩,凌露白倒是坦然大方,被夸后,视线从小猫身上转移到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上,笑着说:“其实不难的,我爹教过我,我也可以教你。”
少女被她看得脸颊都有些发热,垂下眸应声点头。
凌露白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话是问少女的:“你叫什么名字?”
傅雨歇那时候还不叫傅雨歇,因为那个荒诞的预言,石溪这个人从不被允许出现在紫渊城,否则那些长老定要想方设法除掉她。她今天也是从赤枫苑偷溜出来的,真名是不能说了,再三犹豫,道:“叫我阿溪吧,你呢?”
凌露白正要脱口而出,又想起出宫前答应爹娘的话,不能在外暴露身份,只好说:“小白。”
“小白……”
后来她们一起逛了段集市,两人都不经常接触外面的世界,所以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最后在糖人摊停住脚步,凌露白回头正要说话,看到了走散的随从正焦急地向这边走来。阿溪正挑选着糖人,她的心情却莫名开始低落起来。
“你怎么了?”阿溪正要问她选什么糖人,就见她眉头紧锁,心不在焉的。
凌露白回神:“没什么,只是我马上要回家了,不能再和你逛下去了。”
阿溪莞尔一笑:“别难过,还会有机会见面的。”其实她的心里也失落起来,应该没有下次了,她的自由早就被那个预言剥夺。
“小姐!”两名随从气喘吁吁地跑到凌露白面前,确认她没事才稍稍放下心。又见一旁的阿溪,目光不由戒备起来。
凌露白摇头:“她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在云鹤宫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是坏人。”
阿溪将摊主刚做好的小兔子糖人递给凌露白:“小白,既然你要回家了,这个糖人先送给你。今天谢谢你。”
凌露白接过,想了想,掏出一个小木盒:“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就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说完,凌露白向她挥手道别,与随从没入人群中。
阿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打开了小木盒,里面是一只薄如蝉翼的白鹤。她正要去触摸,迎面着急赶路的人将她撞了个满怀,小木盒也在冲撞中跌落在地。
天旋地转间,她感到脖子一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她再次拾起地上的小木盒时,里面的白鹤早已不见踪影。在周遭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她懊恼极了,人家刚送的礼物,就这么没了,却也无可奈何。
凌露白拿着糖人,一路都没舍得吃。再后来,历经变故的她回了云鹤宫。宫里从不缺物,却再也没有人给她买过糖人。
“我要一个兔子糖人。”凌露白对摊主说,夜风还在吹,将她的衣角微微扬起。
她从摊主手里接过兔子糖人又举到眼前,看着它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很多年前一样。她还记得那个味道,糖浆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是甜的,总会想起那段意外发生的小小友谊。
凌露白又把糖人放下。白驹过隙,曾经青涩的少女已然长大。她会用冷淡来保护自己,会故作坚强,还会口不择言,会把自己锁在壳里。但她见过那个壳裂开的样子——在平心崖的夜里,在琰城的祭坛前,在月光照进来的那晚,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凌露白转身走进夜色里,她还有很多其它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