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时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被好好地梳理过。虽然身形瘦弱，显得那身衣服有些宽大了，但比起之前衣衫褴褛的样子，现在已经精神了许多。

傅雨歇坐在桌旁看着她，不发一言。

关时离起初还倔强地低着头，然而傅雨歇长时间的沉默，令她也不由地抬起头，想一探究竟。

“我打算送你去我的旧友家，他们夫妻会照顾你，以后——”傅雨歇对上她的眸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你有家了。”

关时离听了没有半点高兴，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她。

“为何不说话？”

“我不去。”

凌露白向傅雨歇挑眉，她对关时离的话似乎并不意外。

“理由？”傅雨歇没搭理凌露白，转而问关时离。

关时离抿紧了唇，不消一会儿，她走向傅雨歇，利落地抽出桌上那把剑，将剑刃架到了自己脖子上：“我只想跟着你。你若不要我——”关时离喉头滚动，声音有些沙哑，却说得极其坚定，“我便死在这里。”

余秋轻轻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傅雨歇并不着急阻拦，她见过关时离此刻的这种眼神，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决绝又不留余地，只为换来一个确定又真实的答案。

“你多大了？”傅雨歇问。

“十三岁。”

又是十三岁。

“我没开玩笑。”关时离见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将剑刃又逼向自己。

她这般瘦弱，却死死地握着一把笨重的长剑。锋利的剑刃很快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了一些血。

傅雨歇站起身，走过去握住了剑，剑刃同样割破了她的掌心，血顺着剑刃滑过，与关时离的血汇聚在一起，最后滴落在地：“把剑放下。”

关时离看不透她的意思，虽有犹豫，但还是松了手。

傅雨歇拿下剑，看了看沾血的利刃，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掌心，兀自说道：“跟着我做我的徒弟，日子也不会好过，甚至比以前还苦。”

关时离一听，立刻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时离要跟着师父一辈子。”

傅雨歇扔了剑，扫了她一眼：“即是如此，你便要听我的。”

关时离重重点头。

傅雨歇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眼眶却泛了红，直到凌露白走上前，查看她受伤的手，她才回神。掌中的祥云因为血而显现出来，浮着淡淡的光晕。

两人对视一眼，傅雨歇很快错开了视线，又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

凌露白不再靠近，接受了她突如其来的疏离。

幸好手掌的伤只是伤及皮肉，稍作包扎，几人便再次启程。因为关时离的事出现了变数，经过商议，几人决定兵分两路。让余秋带着关时离走官道去湖景山庄，傅雨歇和凌露白绕路回紫渊城。

走之前，余秋与凌露白单独说了会儿话，该交代的交代后，余秋还是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宫主，之前我查到湖景山庄是锦凰宫的人在打理，阿溪姑娘让我带关时离去那里，她是锦凰宫的……”

“嗯。”凌露白没有多说，“回去再说。”

两路人分开后，凌露白和傅雨歇也加快了赶路速度。眼看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就要到紫渊城，傅雨歇却勒紧了缰绳，勒令马儿停下，随即从马上跳下来。

“怎么了？”凌露白也急忙停下。

傅雨歇的背微微弓着，手撑着路边的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正在隐忍巨大的痛苦。

凌露白见她的肩膀在抖，急忙伸出手，扶住了傅雨歇的手肘。又猛然想起在平心崖的那个晚上，傅雨歇也是这样的反应。

“别碰我！”傅雨歇低吟着，猛然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令凌露白跌到在地。凌露白的手掌被地上的石子蹭破了一块皮，伤不重，却很疼。

两人一瞬都愣住了。

背上的灼痛感越发地厉害，已经逐渐蔓延到了心口——傅雨歇知晓，她没有时间再等了。

“凌露白，既然已经快到紫渊城了，你我也该分道扬镳了。”傅雨歇咬着牙，声音虚浮。

“什么？”凌露白站起身，却未上前靠近她，“现在你疼成这样，让我丢下你走人？”

傅雨歇闭上眼，眉头拧得紧紧的，心口似有火在烧，烫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不对我说，你从不信任我。”凌露白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傅雨歇心里。

“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的背痛、那场祭祀，还有……”

“住口！”傅雨歇用尽力气站起身，额际覆着薄薄的汗珠，字字如珠玑，“平丘河畔，你救我一命。如今我替你找到了烈心草，我们……两清了。你走吧。”

“两清？”凌露白嘲讽地笑了，她不明白前几日还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人，此刻竟能说出如此冰冷绝情的话，“你我两清得了吗？”

傅雨歇偏过头，不去接她的视线，直道：“到此为止吧。”

“其实我有点羡慕关时离，她可以通过那种方式，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凌露白目光黯然，“我们之间，许是我一厢情愿。”也是了，即便那夜傅雨歇那么难过，也不见她对自己说起任何事，她的心门依然紧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