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阿墨?”
卫璃看着眼前一脸惊愕的丁惟承,不禁被气笑了。
“我不是阿墨是谁,我摘下帷帽你便不认我了?”他抬眸直视丁惟承的双眼,继续追问道:“你到底透过我的帷帽在看谁?”
丁惟承的脸终于在卫璃直勾勾的注视下红了白,白了红,他像是被人毫不留情戳中了心事。
此时的丁惟承一双鸦色的长睫轻颤,那样子就像是一个被主人抛弃的巨型犬,本就大的眼睛中盛满了粼粼波光,折射着不可思议、不能理解、无法接受的暗光,而那光还在肉眼所见的一寸一寸暗下去。
他的心绪一瞬间复杂万分,一口浊气哽在喉中不上不下,心脏像是被瞬间捏紧又放开,接着又被眼前的人紧紧攥了起来。
他轻轻抬眼,有些不敢,又忍不住偷偷觑去,眼前的人明明离他那么远,却每一个动作都能牵起他的痛苦,让他应激。
他甚至不用出招,便能让他呼吸困难,甚至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半晌后,他才终于将强撑着的力道卸下,缓缓将手中灵剑垂下,灵剑如毕方,也一点一点失去原来的光芒。
他口中不自知的开始呓语,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不对,阿墨明明不长这样。”
丁惟承轻摇着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连手中灵剑脱手摔落地板都未曾发觉。
卫璃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不禁从一开始的紧张无措,心酸感慨,最后甚至觉得好笑起来。
于是,他不禁侧着头,嘴角已经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笑。
他刻意将声音放轻,拖着长长的腔调,揶揄道:“哦?那我该长什么样子,难道是我的长相不合你的心意,才让你这般失望吗?”
他的问话显得是那么干涩又不自然,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对方显然无力去辨别。
丁惟承呆了好一会儿,才再向那张陌生的脸看去。
他蓦然一窒,眼中微波褪去,竟缓慢的开始清明起来。
他这才终于沉下繁乱的心,开始用眼睛去认真描摹眼前人的面容。
那一张并不算白皙的脸上,黑而亮的瞳仁如同小鹿般纯净。
高挺的鼻梁存在感极强,骨骼分明的下颌如同刀刻斧琢,完美无缺。
让他实在找不出一处易过容的痕迹。
但他分明记得?!
是了……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真的见过阿墨的真实模样。
他对对方的面容,全靠鹿鸣居说书先生的字里行间拼凑而来。
是他仅凭着一个背影……一个肖似卫璃的身形。
便在一开始就认定了阿墨该是卫璃那般模样。
是他将卫璃的脸,擅自安在了一个仅仅有几分熟悉的背影上。
是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才十分自信的认为自己找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山间冷冽的风撕裂了他甜美的梦,即将入口的美味的饴糖顷刻间龟裂成粉,洋洋洒洒的混进了泥土中。
一个一厢情愿的不太美丽的误会,让他在一个陌生的面容前衣不蔽体,难堪的无所遁形。
他的一颗心瞬间像一个可笑的误会,被明晃晃摊在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面前。
他甚至想要放声大笑,嘶吼,又想肆意流泪,不去在意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审视中。
九年的期盼与寻觅,一瞬间失而复得的喜悦,在这一刻得知真相的当下,他的认知如坠深渊,一颗炙热的心开始自内而外的冻结起来,仿佛一敲便能碎成千万块。
虽然知道不是对方的错,但他看对面人的眼神中,下意识便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嫌恶和愤怒。
他一腔愤懑憋在胸口难以舒展,又抑制不住扭曲的脸部肌肉而显得一脸狰狞。
双手和身体亦是控制不住的颤抖着,仿佛微风一吹,就能将他即刻吹散在这天地间。
空气中一时针落可闻,唯留下两人短促的呼吸声格外分明。
卫璃像是被那眼神刺到了一般,眼睑缓缓低垂下来,收回了刚才刻意的、直勾勾盯着丁惟承的视线。
转而他在心间轻叹一声,慢慢闭上了眼。
空气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卫璃听到了门板开合的声音。
当他再次睁开眼,屋内已然空空。
丁惟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面前。
于是,在这接下来的三天中,卫璃再未见过丁惟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