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初升,田垄初明。
陈福抽完一袋烟,把烟斗在石头上磕干净了,用布袋装好。
“得嘞,这地你们官府乐意挖就挖吧。”
“横竖俺家没了那么多开销,就老头子一个,随便种点什么都行。”
“我看半山腰上那块挺好,种稻子指定长得好。就是没水浇,挑水麻烦了些。”
陈福站起身来,趿拉着草鞋要走,“可说好了,荒地谁开出来是谁的,大伙儿可不兴不认。”
陈福说的地,无非是周围的几座山。
大概是原先都种山稗子的缘故,大家都不愿往山上跑,山上杂草丛生,长得有半人高。
大伙儿陆陆续续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河神庙前只剩都水监的人。
河渠,找不到怎样?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该怎么把开口堵上?
堵一个,堵两个,谁敢说堵得完呢?
又有谁敢拍板隐患全无,在此修筑新堤呢?
自承元年始,至今怎么算至少有六十年,也就是说河渠伴行河堤六十余年。
那堤下地基是什么情况?
顾却月扶额,一动不动看着地面。
“去睡会儿吧”,陆钦往她身边挪了挪,“他们都走了。”
顾却月抬眼,朦朦胧胧看向四周,“怎么都走了?”
一夜不曾合眼,周遭好像全都罩上一层薄纱,连同声音也是。
缓了一会儿,顾却月忽然想起有人临走前嘟囔着说了些什么,却又完全想不起来,仍旧扶着额头,问陆钦道:“方才他们说什么?”
“说是要去种地,种点稻谷什么的足够自己吃了。”
顾却月摇头,“不是这句。”
“说荒地谁开出来就是谁的,叫大伙儿不能不认。”
顾却月仍旧摇头,“也不是这句。”
陆钦想了想,“说山上的地浇水不方便,少不得挑水,麻烦了些。”
听到浇水,顾却月猛然抬起头来,“我怎么就想不到!”
顾却月一惊一乍的,叫陆钦担心不已,他觉得现下最重要的不是想这想那,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经。
“去睡会儿吧,要不去吃点东西。”
顾却月一骨碌爬起来,压根没听见陆钦说什么,“开渠所耗人力物力巨大,一定不是乱开,是为了灌溉。”
“不管过去多少年,白沙原上沙土淤积了多少年,河渠被埋得有多深,沙田没有变。”
“有地籍,就有沙田轮廓,有沙田轮廓,就能推断出开了几条渠。”
顾却月走得飞快,陆钦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如此一来,下宁,登云,还有周围各县,只要能找出地籍来,从承元年一直看过来,清江原本能灌溉多少沙地,后来又多了多少沙地,种山稗子需要频繁浇水,一定不会担水浇灌。”
“所以,他们开了渠,多出来的沙地底下,极有可能开过暗渠。”
“丁伯”,顾却月已走到丁玉堂跟前,“我想出办法来了。”
丁玉堂正望着坑底唉声叹气,顾却月火急火燎过来,压根没听清她说什么,便见她踩着马镫上马。
于是只能问陆钦道:“干什么去了这是?”
陆钦本要将方才顾却月所说原原本本讲一遍,但见顾却月夹紧马腹,转眼就快看不见踪影,匆匆给丁玉堂留下了句,“她说她要去查地籍。”
……
下宁的地籍大多为洪水所毁,州府存档地籍运抵尚需时日。趁着这个功夫,顾却月凑齐了十几个四五十出头的庄户人。
要想找到暗渠,不光是清江走向,更重要的是地。
种地也是一门学问,顾却月就是再厉害,万万不会知道哪块地该浇,哪块地不用浇。
一群人中有个愣头青扎眼的很,进进出出好几天,顾却月早就注意到他,可他却有意无意绕着顾却月。
“秦良策?”
愣头青停住脚步,半天才回头,目光闪躲,草草道一声,“大人。”
顾却月没应,只继续问道:“怎么到这里来?”
“小人听闻,下宁的山稗子很是值钱,因此跟着草药商人一同到下宁来。”
秦良策始终低垂着头,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皂靴,以及墨绿的官袍下摆。
他很不是时候的觉得,官袍真是压人。
顾却月不再问,可也没叫秦良策走。
秦良策想了一下,觉得顾却月所问,应当不是为什么到下宁来。
于是又道:“听说官府在招懂浇地的庄户人,一天给二十文钱,所以到这儿来赚些零散银子。”
他倒是不撒谎,不给自己戴高帽,跟从前一样,三句话不离银钱。
“嗯,忙吧”,顾却月心中搁不下暗渠的事,准备回公堂。
错身之际,秦良策忽然又叫一声大人。
“大人”,他又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