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却月回过神来,转身的功夫秦良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什么事”,顾却月蹙眉,她如今焦头烂额,是真没心思管水事以外的闲事了。
看这架势,像是同之前陈二牛一样要顾却月做什么主。
顾却月直截了当对他道:“若与同行商贩起了争执,可到前厅去寻杨县令,他自会秉公处理。”
秦良策眼中,一双皂靴先是正对着他,后背对着他走了两步,如今又折返回来,正对着他。
可准备好的说辞却被那浓重的墨绿色压住,怎么都说不出口。
秦良策默不作声,顾却月要走。
顾却月要走,秦良策往前挪两步,喊一声大人。
如此几个来回,连在厅堂里的陆钦都叫二人引了出来。
陆钦记性极好,还没跨出门槛便认出院中跪着的是之前在江州城外被顾却月夸赞过的少年。
他仔细打量秦良策一番,一段时间不见,原来那个半大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些。
“哎,这不是那个”,陆钦想了想,发现并不知道那半大小子的名字。
“秦良策”,顾却月提醒道。
“对对对,秦良策,怎么到这儿来了?”
毕竟下宁距离江州这么远,陆钦发出与顾却月同样的疑问。
秦良策抬头看看陆钦,又垂下头。
陆钦绕着看了他一圈,又问顾却月,“他咋不说话?”
顾却月耸耸肩,她也并不知晓。
过了半炷香,在公厨吃过早饭的人陆续回来,几乎所有人路过跨院都被跪着的秦良策吸引,纷纷偏过头来看。
叫人平白无故看了热闹先不说,顾却月公事缠身,功夫可是耽误不得。
“我说,你就这么跪着也不搭腔,旁人还以为我俩怎么着你了。”
“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陆钦绕到秦良策身后,压根不管他愿不愿意起来,捏住他后脖颈。
秦良策吃痛,随着陆钦胳膊抬高慢慢站起来。
谁知陆钦刚松开手,秦良策又扑通一声跪下,理了理不大整洁的外裳,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洗净泥污的山芹以及几颗小小的,熟透了的酸枣。
山芹跟酸枣看似普通,但在洪水过境的下宁,已算得上是稀罕。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顾却月隐约瞧出些端倪,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两步。
顾却月往左挪两步,陆钦瞧着他与顾却月之间足足隔了两个花砖,跟着也往左挪了两步。
二人动作太过行云流水,秦良策脑袋“咚”一声磕在花砖上时,丝毫没注意身前的皂靴换了主人。
“学生秦良策,幸得先生垂青,曾蒙先生资助之议。彼时学生愚昧,今悔不当初,不敢再错。”
“下宁物资匮乏,待学生回到江州,必为师父补齐束脩六礼。”
说辞是一早想好的,秦良策闭着眼睛说,生怕一睁眼对上顾却月,吓得不敢再说。
秦良策一口气说完,一点不打哏。
睁开眼,还不如闭着。
跟前站着的那里是他心心念念的师父。
他就见过他一回,谁知道他是哪个。
陆钦只不过出来看看发生何事,说是看热闹也不为过,莫名奇妙受了拜师礼,甚至连这个好徒弟的名字还是刚刚从顾却月那里知道的。
师徒相视,四目惊愕,转而望月,月色亦惊。
顾却月挠挠头,她也不是故意的。
从秦良策掏出山芹,她便大概知道他要做甚。
拜师这种事情,怎么能是山上刨根山芹就能解决的事,至少顾却月这个要被拜的师父要先告知吧。
于是方才顾却月小小挪了两步,让出身后那棵桂花树。
有所悟者皆为师。
在树底下悟就拜树为师,在石头上悟就拜石头为师,这算不得稀罕事。
桂花树一动不动的,大概是准备好了。
怎料陆钦也小小挪了两步……
陆钦最先反应过来,嗷一声原地跳起来,连连撤步,等确定自己不挡着院中那棵丹桂了,才清了清嗓子,“我,为师……”
陆钦学着当初他拜师时师父的模样,一板一眼,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可秦良策却不认这个便宜师父,稍微挪了挪膝头,“师父!”
此前,顾却月岁有意栽培,但出些银钱供秦良策考取功名与收他为徒不是一回事。
收徒,意味着两人进行绝对的利益绑定,进退一致。
若是师父一帆风顺,定能为徒弟蹚出条道来;但若师父前路渺茫,是万万护不住徒弟的。
顾却月看中秦良策,不过是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材,但若让他同她在宦海中沉浮,承担本不属于她的坎坷。
顾却月是不愿意的。
于是轻轻叹口气,“我并无收徒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