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F城最东边郊区外一幢墙体灰黑脱皮的烂尾楼中。
“咚咚”——凌乱的脚步声混着人体急剧的喘息,在本该沉寂无声的楼道间不断回荡。
烂尾楼足有三十多层,到第十九层时,原先还能一脚跨上两级台阶的少女逐渐停下了脚步。她顾不得墙体上那些经年日久长出的霉斑,只能背靠着墙面,张嘴奋力“呼哧呼哧”地大口吸收新鲜空气。
“噔、噔。”
独属于一种软底皮鞋的踩踏声越来越近,五秒后,少女惶恐回头——
“还要跑吗?”
来人又踏上一级台阶,看着面前脱力的人,面无表情问。
少女咽了咽口水——
今天她约好了和朋友来郊外采风,结果在两人集合的地点,她敏锐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这想法在脑中闪过的瞬间,她只能拔足狂奔。
只是她没想过跟踪自己的人那么多,她跑进公园绕了半天也只甩开寥寥几个人,甚至面前这个男人还能一路追着她来到了这里。
男人越走越近。
现在再后悔出门不听那人的劝告带上几名保镖已经无济于事了,少女只能警惕地盯着自己面前这张脸。
可她越看,越觉得有些面熟。
男人唇瓣张了张:“小梦。”
小梦记起来了,面前这男人就是当年那场车祸唯一的幸存者。
“......”小梦视线下移,她盯着男人此刻完好无损走向自己的双腿,瞳孔颤了颤:
“为什么,你还能站起来?”她疑惑失声。
男人听清她的话时也怔了半秒,而后笑了笑,“很意外?”
小梦没回答。
男人此时已经离她很近了,高大身躯将小梦结结实实笼在身下,阴影在小梦原本恬静此时却略带惊恐的面庞打上无形的压迫。
小梦紧张地退后半步。
“你不用害怕。”男人平静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小梦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听说你祖母现在住进疗养院了?”男人问。
小梦别开脸,不回答。
“你不用这么抗拒,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梦当然知道,她们好不容易躲藏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现在还是要直接面对他。
烂尾楼荒废了太久,两人鼻腔内闻到的是漂浮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十九楼的风呼呼吹着,四周空旷无遮挡物,风就这么从两人身旁那扇窗户灌进来,将两人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块几乎荒无人烟,风吹在身上也显得格外阴恻。
小梦抬手拢了拢耳侧被吹到凌乱的发丝,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小梦。”男人叹了口气,“我需要你们为我出庭作证。”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希望你们能明白包庇本身也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小梦咬了咬唇。
“还要躲吗……我有办法找到你,就也有办法带走你,现在你祖母上了年纪,非必要情况下我也不愿意对你们采用强硬的手段。”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男人劝道。
他最后一句话让小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随即,趁着男人垂眸的间隙,小梦飞快退后几步上了另一侧的台阶。
两人距离再次被拉开。
明白自己被拒绝的男人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振动起来——
“喂?”
对面人声嘈杂,电话虽然没开免提,但在空寂的烂尾楼内,连小梦都能听见对方激动的惊呼:
“阿单,快走!他们的人带了枪来,后门兄弟没拦住,已经从另一侧绕上去了!老四现在上去接应你,你先下来,其余的我们之后再说!”
几乎是电话里杜仲咆哮完的下一秒,陆单听见从顶楼下来的逐渐加快变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道,从那踏响的频率来看,起码来了三、四个人。
陆单挂断通话,沉着脸扫了小梦一眼。
小梦开口了,声音带着股十来岁少女特有的腼腆,“他在我身上装了定位,今天这种情况我的定位很不稳定,他一定会派人来的。”
“抱歉。”小梦别过脸不再看陆单,“不管你怎么说,我没有办法配合你。”
“......”
陆单瞳孔危险地眯了眯。
两人隔着半节阶梯,沉默对峙。
少顷。
“砰!”一声巨响,子弹堪堪擦着陆单的面颊飞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陆单被身边及时赶来的老四带着侧身一滚,飞速躲进了楼道拐角的视野盲区。
掌心在水泥地面摩擦出一道狰狞的裂伤,陆单无知无觉,他的视线依旧紧盯阶梯上沉默站着的人——
陆单的目光被彻底攫住了。
直到小梦被她身后袭来的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大手不容分说拉了上去,她最后带着一些些内疚表情的身影才在陆单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
“然后呢?”
屋内,晏景坐在靠椅上,和屈膝靠在床头的陆单四目相对:
“她就这么跑了?”
陆单点点头,平淡道,“嗯,没有保障的情况下我不能追,不能拿其余兄弟的性命冒险。”
晏景沉默了。
半个小时内,陆单已经将当年车祸的所有细节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盘告诉晏景。
知晓背后操盘的人是陆绍时,晏景恶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没想过,印象里一直都温润随和的陆绍竟然是个因为私欲与妒性而毫无底线、毫无下限的人。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个......疯子。
内心早已阴暗扭曲的疯子。
一时间,晏景脑内又回想起之前Erlinda发给他的那封邮件——
亲人应在利益之上。
贪婪让太多人走错了路,不止是晏安,更是陆绍!
晏景缓了缓,将脑内的信息充分吸收后,又抬眸看向床上的人。
陆单还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只是他似乎有些累了,正闭着眼用指腹一下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单哥。”
晏景站在床边唤了一声,陆单睁开眼看他。两人无声对视几秒,晏景俯身在陆单唇上轻轻碰了碰。
“你现在要再想避着我已经没用了,我都知道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的。”晏景说。
陆单望着眼前那双深邃明亮的眼,默了片刻,抬手搂住晏景的腰发力带着晏景跨坐到自己身上。
“小景。”陆单将脸埋在晏景身前,他深嗅着晏景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淡的尾香,突然闷声笑起来,“我说我喜欢你,很多年前就喜欢你......是真的,这个我没有骗你。”
晏景搂着陆单的脖子,埋头在他发顶上啄了一口,“我信你。”
“从你回国后,我跟踪你、介入你的感情、又在酒店那样趁虚而入......”陆单说到最后深吸了口气,仰头看身上的人,颤声祈求般问,“你会原谅我吗?”
“以前不会。”晏景抬手撩起了陆单遮住眼帘的刘海,认真看着他,说道,“但是现在,我很喜欢你,所以这些都不算什么。”
晏景摁熄了床头的灯,低头和陆单接了个绵长的吻。
屋内窗帘未掩,初降的夜色便顺着水泥房的窗沿朝里屋一点点弥漫渗入。
昏暗间,两人只能感知到对方,彼此瞳孔又显得那样明亮。
“陆单。”晏景细细啃咬着陆单唇瓣,口中含含糊糊,“你说过你会对我负责的。”
“嗯。”陆单莞尔,“我对你负责。”
耳畔是被褥窸窸窣窣的轻响,天旋地转间,晏景被陆单带着转了个体位,陆单将他压在身下,屈膝顶进他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