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杜仲拧着眉,关切道。
晏景麻木摇摇头。
杜仲重重叹了口气。
一个半小时前,晏景在电话里语无伦次。赶来的路上,他们一群人硬生生将原本两小时的路程缩短了三分之一。
封闭车厢内毫无人声,即便挂了电话,晏景压抑颤抖的尾声还是带着深切的恐惧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万幸低压濒临至极点前,医院大楼终于出现在他们视野内。
……
空气中带着股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此刻晏景沉默着,其余人也难掩慌乱,于是这一段走廊比他们来之前还要沉寂。
杜仲想说的话无非是询问陆单此刻的状况,但晏景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俨然回答不出什么了。
五七动了动唇,他下意识想要安慰晏景,但又很快发觉这不切实际,手术还在进行中,此刻任谁也不知道伤者的具体情况。
漫长缄默下的惊骇如附骨之疽,等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直到现在晏景还能记起几个小时以前,在孤山中,当暖融融的晨晖穿过头顶层叠的树荫缝隙曝晒到他和陆单身上,明明应该让人温暖的,陆单的面庞却那样冰冷。
不受控制的眼泪逐渐汹涌,他紧紧贴着陆单的脸。感觉到面颊上的湿润,靠在他耳畔的陆单动了动唇,气若游丝:
“……小景,别哭。”
最后包括陆州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带走接受调查,只有晏景跟着上了救护车。
盘旋的山路不再崎岖,晏景全身的感知只剩下被陷入休克的陆单紧拽着的衣袖。
陆单被推进手术室时医务人员匆忙和他说了些什么,但晏景全无印象,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一块跟着陆单去了。
他一遍遍祈求着陆单没事,他在惶惶中又一次悲哀意识到人类在生死面前渺小如蜉蝣。
手术室的一墙之隔成了最难以估量的天堑鸿沟,失温的陆单苍白衰弱,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自己身边离开……
“小晏?”
身边人的战栗愈加强烈,杜仲抬头看向晏景,只见晏景双手无意识一遍遍攥紧又松开。
他掌心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暗红斑驳的污痕沿着他手心的纹路轰然冲向指缝之间,连带着指节边缘也淌开一股股蜿蜒的血色洪流。
陆绍那一刀刺得太深,他用尽了全力,从出手那一刻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头。
“小晏?!”
晏景猝然惊醒。
他迟疑着回头,猛然撞入身旁那双沉着的眼。杜仲这样严肃起来的神情有了些不苟言笑的肃穆,但破天荒的竟多了些在危机中让人镇静下来的力量。
“别害怕。”杜仲面色缓和下来,他在晏景肩上拍了拍,出声安抚道,“阿单一定会没事的。”
这一声连带着将身边所有人的情绪都一并拉回来,晏景眼睁睁看着周围那些原先还与自己一样低迷的人朝自己包围过来:
“是啊,老大一定会没事的。”
“晏哥,别怕。”
“我会看一些面相,像老大这样福气重的人肯定会平平安安的。”
......
晏景懂了为什么陆单平时能耐心和这些总是吵吵嚷嚷的人在一起,即便没有血缘,互相深刻担忧、惦记、关切......的人都可以称之为家人。
陆单的家人在这里,他们心内所求是一样的,他们只想要躺在手术台上的人能够无恙。
晏景只觉鼻头一酸,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手术室的灯便在这时熄了。
少顷,主刀医生才出来便被一群急切的人箭步上前团团围住:
“医生,里面的人怎么样?”
“医生,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
主刀医生身上深绿色手术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从无菌帽和口罩中露出一双狭小却有神的眼,他环视一圈,最后锁定就在自己左侧抿着唇忧心忡忡的人:
“病人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犹如一针强力定心剂,当下所有人沉重的心情都被这短短一言卸下了。
晏景愣了愣,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揣着那样大的恐惧太久太久,就如迷途的孤帆忽然找到航行方向,欢喜得半晌无言。
陆单度过了危险期。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心悸的后怕,晏景拍着自己心口,苦涩还没放过他,喜悦又找上他,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又哭又笑,好不怪异。
晏景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陆单下午在他面前被推进普通病房。
陆单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因为失血过多人还处于非常虚弱的状态,因此还在昏迷中没醒过来。
其余人都走了,说是要去办一些陆单曾经交代过他们善后的事。
病床前只剩下晏景一人。
病床上闭目的人还在沉睡,晏景紧盯着陆单那张苍白到接近透明的脸,他记得陆单出车祸那一次也是这样,毫无知觉躺在病床上就像是一盏一碰就碎的瓷器。
“单哥......”
晏景将额头轻轻贴在陆单的手背上,藉由此来给自己一些安慰与勇气。
医生和他说陆单这刀当时的角度如果再偏离几毫米就会正好刺入他的心脏,也幸亏刀柄没被拔出,否则陆单失血的程度会加剧加重,不会像现在这么幸运。
强烈的自责死死揪着晏景,他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自作聪明挣开陆绍的束缚,否则即便陆绍做出什么行径伤害的也只是他而已,是他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代价本身索取的却不是他。
晏景在陆单床前寸步不离守了一天一夜,如果不是杜仲强制让他吃饭以及他自己需要上厕所外晏景是不愿意离开陆单片刻的。
陆单在半休克状态下口中一直喃喃他的名字,他不想陆单清醒后找不到他。
.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时,陆州来了。
因为事情的恶劣程度,他作为报警人被扣在警局录了很久的口供,几乎是从警局刚出来,就彻夜未眠赶赴医院。
万幸,知道他哥已经脱离危险后,身上浓烈的疲惫都被抹去了,陆单能够平安这件事就已经足够令他欣慰。
陆州学着晏景的样子倔强搬了张椅子守在他哥另一边,接下来几天时间,陆州虽然偶尔还会被警局叫去,但更多时候都是和晏景一起待在病房内。
因为守望的是同一个人。
于是两人以往逢见面就搅得不安生的场面被彻底打破了,空气中不再充斥浓烈火药味,两人对彼此的存在平心静气。
每当杜仲带着五七来给他们送饭时都要调侃一句“左右护法”。
两人对此却不甚在意。
只是某天早上,陆州正准备削颗苹果,鬼使神差的,他抬头看向对面正耐心帮陆单擦拭着脸的人,朝他晃了晃手里红彤彤的果实,问道:
“你吃吗?”
晏景手上动作顿了顿,而后垂下眸温柔凝视陆单的眉眼,没拒绝:
“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