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维修”店内,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玻璃门,在白色瓷砖地面画出规则的明暗交界线。
进门处铺着一块红色地垫,被金色光线烘得暖融融。
周见星面前摊开一本管理学书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留下浅浅的压痕。
枯燥乏味的内容看得她昏昏欲睡,连忙努力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拉伸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脊骨。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带进一阵燥热的风。
“周老板,真不是我想欠账,”男人腋下夹了个黑色皮包,语气里掺着无奈,“工程款到现在都没结,实在是没有现金流。”
“再宽限宽限。”
周见星上午清账,才跟他打过电话催回款的事。
自己当老板了,才知道老板不是好当的。
当初一帮人说好了一起出来单干,结果铺面开起来了过后全都当甩手掌柜去了,店里经营管理的事儿都丢给了周见星。
美其名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谁让她在他们这帮人中文化水平最高,还正儿八经念过大学。
实际上是都嫌麻烦。
一见到进来的男人周见星就头疼。
周见星跟蒋承毅打交道也有一两年了,账款总是拖欠,却又总能在最后还上。
要账的事儿她是一回生二回熟,可架不住对方脸皮厚啊。
这让她有些束手无策。
继续合作,要钱像钝刀子割肉般折磨人。
终止合作,又怕断了这条还算稳定的财路。
维修行业现在竞争愈发激烈,周见星正琢磨着转型。
蒋承毅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常找她安装智能家居,单子大,业务稳定,就是回款总不及时。
“最近禹中那个新盘,要不还是您帮忙做一下?”蒋承毅挠了挠有些反光的头顶,“我们都合作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嗦?”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蒋承毅虎口握着黑色皮包,立起一角敲了敲桌面,“周老板,我晓得你是最局气的。”
“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
周见星犹豫着,刚想点头,门外传来温令仪尖细的声音。
“钱还了再说!”
温令仪刚才在理发店远远就看见蒋承毅从车上下来,担心周见星应付不来,立刻跟了过来。
“这钱都欠了多久了?”温令仪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裙摆带起一阵日化品的工业香味,“我记得蒋总上个月来,也是这套说辞?”
“哟喂,”蒋承毅听见温令仪的声音,额角开始隐隐作痛,“我说姑奶奶,你体谅一下嘛,现在生意不好做。”
“哼,”温令仪走到桌前,手掌往桌面轻轻一拍,“你们公司难道每家供应商的钱都欠着?”
“每次拖我们拖得最久。”
“你以为我不晓得!”
“拉倒!”蒋承毅耳根一红,摆摆手,“不做就不做,我找别家,又不是不还你们钱。”
“蒋总,”温令仪冷笑一声,“除了我们万象,你还找得到哪家给你做?就这个技术能力、这个价格,你找得到还至于在这儿废话?”
她说得没错。比万象价格低的,技术达不到要求;同等技术的,价格上又没有优势。
“话说得好听,”温令仪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你倒是还钱啊,我们不养孩子嗦?”
“真没得钱,”蒋承毅没了刚才的气势,语气软了下来,“要不这样,这回禹中那个新盘做了,下个月我全部一起结。”
“我保证下回一次性全部结清!”
“免谈!”温令仪一挥手,“没钱?我看蒋总今天开的宝马5系?又换车了?”
“给你干活儿可以,今天把车留下来。”
“不然免开尊口。”
蒋承毅咬牙切齿,心里暗骂一声。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车钥匙拍在了桌面上。
“周老板,这样你看行不行?”蒋承毅看向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根本没机会插上话的周见星。
“行行行。”周见星猛点头,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最终,俩人透过玻璃门目送蒋承毅打车离开。
·
这个时间点,阿杰和其他人都不在店内,只留下周见星看店。
“姐姐。”周见星眼睛放光地看着温令仪,“你刚才好帅!好飒!”
“小傻瓜,我不来你是不是又要被忽悠了?”温令仪扬扬下巴,眼角藏着笑意。
“咯咯咯,我都三十多了。”周见星没好意思笑了,“别叫小傻瓜,怪肉麻的。”
时间过得好快。
温令仪三十五了,她也三十一了。
一一两岁过后,周见星、阿杰和几个相熟的同事合伙,开了这家“万象维修”。
店名还是温书礼取的——既是包罗万象,又是万象更新,寓意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能修好。
温令仪还吐槽来着,她爸就喜欢取名,显得自己特能、特有文化。
维修店业务发展得不错,这一片的维修几乎都被万象包揽。
只是这群技术出身的老实人,总被人拖欠款项。
因为现金流问题,周见星还闹过好几个月饥荒,家里全靠温令仪一个人挣钱补贴。
好在都挺过来了。
此刻在这家店里,温令仪微微偏头看着周见星。
“是啊,”周见星俯身,手肘撑在桌面,托腮,歪头,也仰起脸来看着温令仪,“要是没有姐姐我可怎么办呢?”
说得慢慢悠悠,磨人死了。
说完眨眨眼,一点正经样子没有。
“行了,”温令仪轻轻掐了掐周见星的脸颊,“今天嘴这么甜?嗯?”
她现在总结出规律了,周见星一调情的时候就爱叫她姐姐。
“你尝尝?”周见星又眨眨眼。
温令仪又掐了掐她的脸,这次用力了些。
“大白天的,你别在店里面勾引我。”
但还是俯下身去,吻上周见星的唇。
只是柔软的嘴唇互相碰了碰,很快离开。
周见星高兴了,走到温令仪身后扣住她的腰,埋头在她颈窝里用下巴蹭来蹭去:“今天你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洗头洗得我手都要脱皮了。”温令仪肩胛骨往后耸了耸,“你别这样抱着我,待会儿他们回来看见像什么样。”
周见星实在是过分热情。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一一都快上幼儿园大班了。
她还跟刚恋爱时一样黏人。
在别人面前还能勉强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在她面前就一个劲儿地要亲亲、要抱抱。
连一一都没她娇气。
“我看看。”周见星松了手,拉着温令仪转过身,捧着她的两只手仔细看了起来。
心疼了。
于是连忙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柑橘香的护手霜,仔仔细细给她涂上。
进入夏天,清新活泼的香味总会让人心情愉悦。
夏天当然要听夏天的音乐,读夏天的故事,闻夏天的味道。
温令仪的“心仪理发”就开在“万象维修”旁边。
彼此店面有个什么动静,俩人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上次温令仪店里有个客人的老公闹事,不到两分钟她和阿杰就赶过去解决了麻烦。
工作忙的时候,两人都没时间做饭,中午还能一块儿出去吃饭。
不过近也有近的烦恼。
周见星本来就黏人,这下更是一有空,就跑她店里赖着,非得给她帮忙——擦擦镜子、扫扫地,陪等做头发的客人聊聊天。
“你真会聊天,”金发小美女捂嘴笑,“加个微信吗?”
温令仪本来在给客人剪刘海,听见这话差点没给刘海剪出个缺口。
周见星?
会聊天?
“不了不了,”周见星笑着指了指温令仪,“她是我爱人。”
一来二去,温令仪店里的客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俩是爱人关系。
还是这副不管不顾的性子。
温令仪上了年龄,已经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总是希望向全世界出柜,以此来寻求社会认同。
现在的她,做着喜欢的工作,有幸福的家庭,有构成幸福家庭的爱人和小孩。
她觉得很安稳,只想这样偷偷摸摸地继续幸福下去。
好像幸福得太张扬,幸福就会被人偷走一样。
在她刚踏入这一行的时候,还没有自己开理发店的本钱。
温书礼不看好她干这行,根本不会给她提供任何经济支持。
那时候她在离家很远的美发沙龙上班,哪怕有沪市美发机构背书,照样得老老实实从洗头做起。
她每天一到公司就开始洗头。
沙龙名气大、客户多,根本没办法让她慢条斯理地享受洗头的乐趣。
她一度洗得欲哭无泪。
除了生理上的痛苦,时不时见到以前的熟人,也会给她带来心理上的压力。
从名门千金、豪门太太,到美发沙龙的洗头女工——社会身份的转变让她有种本能的羞耻。
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因为她总能想起周见星在提起自己工作时那副坦诚、直率、热爱、不卑不亢的样子,想起她那句——
“人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并勇敢去做,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时候她们经济压力不小。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小孩儿一岁跟个吞金兽似的,周见星的创业也才刚起步。
虽然周家父母经常接济她们,但也过得捉襟见肘。
温令仪还埋怨过周见星,说当时那种情况下为什么要急着买车。
不过那段时间家里也确实需要一台车。
最艰难的时候,周见星天天早晚开车接她上下班。
温令仪工作的美发沙龙总要营业到凌晨一两点,常常她下班时,周见星早已蜷在车里睡着了。
晚上回去后还要给她的手做按摩、涂厚厚一层护手霜。
从来没有抱怨或者喊累过,不过情绪确实崩溃过一次。
周见星边揉捏她水肿的手指,边红着眼睛说:“如果不是因为遇见我,你也不会过这么惨。”
这倒是这个小傻子给自己加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