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仪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做个理发师的呢?
那还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
在温令仪念初中的时候,母亲确诊了卵巢癌,需要住院化疗。
去剃头发之前,母亲坐在镜子前哭得很伤心。
温令仪在一边一起掉眼泪。
那一次,她帮母亲洗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头发。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有很短暂的暖阳。
她们就在那个短暂的暖阳中,躲进了时间的缝隙。
因为面对着女儿,母亲变得平静和坚强。
温热的水流漫过母亲如绸缎般冰凉光滑、乌黑亮丽的长发。
温令仪的手指不断穿过水流和母亲的湿发。
她们俩谁都没说话,也谁都没哭泣。
在后来漫长又痛苦的化疗之前,她们最后度过了一个宁静,甚至有些温馨的午后。
后来,尽管做了手术,病情还是恶化,母亲最终离开。
在母亲住院化疗后,便是无尽的痛苦折磨,以至于那一次洗头,成为了温令仪关于母亲的,最后一点的美好回忆。
于是她的手指,记住了温热水流和柔软发丝的触感。
好像做这件事情,就会让她回到母亲住院前的那个下午。
回到那个宁静、美好、平和的午后,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停滞、失真。
唯有流过指缝的、无法挽回的流水。
和缠绕着她手指,不舍的发丝。
这才是她想做理发师的初衷。
她给周见星讲过这个故事后,周见星抱着她哭了很久。
温令仪本人倒是觉得没什么好哭的,过去这么久再提起来,对于往事,也只有淡淡的感伤罢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那母亲看见她应该很欣慰。
因为她现在有很爱很爱她的人。
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回到正题,本来温令仪还没那么快攒够钱开店,最后还是苏晴看不下去了,心疼她得不行,给了她一笔钱开店,权当投资。
苏晴还吐槽过她的店名“心仪理发”,听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老土又过时。
现在都流行叫什么“沙龙”“工作室”“设计中心”“XX造型”。
温令仪则是淡淡笑道:“那些一听就很装X。”
虽然她老说周见星过时又老土,其实她现在也有点儿。
不知道是不是被周见星带进了沟里。
她不喜欢那些被包装出来的东西。理发店就是理发店,什么沙龙、工作室、设计中心,说破天了还是理发店。
她也开始变得恋旧起来。
大学老师说得很对,人一旦上了年龄,就会对新鲜事物变得反感,而站在生命的此时此刻,她对这个说法深表赞同。
自己开店,能自主掌握工作节奏,温令仪终于可以安心享受自己的工作。
她只接待女客人,每一个发型都精心设计、慢工出细活。
看着那些走进店面的女人,带着满意的笑容走出店门,重新变得自信。
温令仪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不是家庭的,为女、为妻、为母的价值,而是作为构成社会的个人的价值。
完全通过自己实现的价值。
原来她曾以为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现在她才发现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这不是她为周见星做出的妥协和牺牲,而是借着爱周见星的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然后摆脱外界的声音,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幸好,在这个过程中,有她的周见星一直支持她、陪伴她,给她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动力。
想到这里,温令仪轻轻握住了周见星的手。
她学着周见星的样子仔细端详这双手——手上到处都是维修工作留下的细小伤口,深深浅浅,是岁月的刻痕。
指根和指腹到处是常年把握工具留下来的茧,摸上去很硬。
是长期劳动的具象化体现,让人感到踏实。
指甲永远剪得很短,没有藏污纳垢的可能,边缘修得圆润,一看就知道平时很注重日常护理。
温令仪的手本就细腻柔软,长期的理发工作让她的手更为敏感,于是更能体会周见星手的粗糙。
心有点酸酸涩涩,像夏日里不加糖的柠檬水。
她将自己才涂过护手霜的手,握住周见星的双手来回摩擦,直到周见星的手也染上柑橘的香味。
抹到左手的时候,温令仪拿起周见星的无名指仔细看了看。
“等姐以后有钱了,”温令仪指尖触了触那枚小石头,“给你换个大的。”
“谢谢姐,”周见星也摩了摩戒面,“不过我没那么虚荣哈。”
那是一枚设计经典、简单的铂金钻戒。
温令仪不知道洗了多少颗头,才攒够了钱买的。
买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犹豫、纠结过。
用钱的地方那么多——房贷、车贷、养娃、日常开销,她是不是该把钱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七年,足够她从一掷千金的大小姐变成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女人。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买下戒指,给周见星戴上,像是兑现一个早就该兑现的承诺。
钻石也好、宝石也好,都是石头。
温令仪明白那是溢价、是资本骗局、是消费陷阱。
但那是浪漫的陷阱。
唉,人到中年,温令仪仍旧是个恋爱脑。
还好,恋爱脑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温令仪离开万象后,周见星一个人盯着那枚钻戒发呆。
这枚钻戒是她跟温令仪一起看的,价格并不高昂,跟曾经温令仪送她的蓝绿宝石项链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
但这两样东西在周见星心里的价值却完全不同。
这枚钻戒,是温令仪完完全全通过自己的双手,耗费时间、精力,付出了无数劳动才换回来的。
这其中的价值,世界上任何昂贵的物品都无法比拟。
没有比这更加沉甸甸的心意。
·
下午,“心仪美发”被苏晴包场了。
“啧,”苏晴咂咂嘴,“千金大小姐给我洗头,搁以前我哪儿敢想。”
“就显你嘴贫。”温令仪专注地用手指梳理苏晴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流水。
“令仪,”苏晴突然开口,“这周日我们一起去逛街吧,我好久没跟你一起出去玩儿了。”
“不行。”温令仪拒绝得果断,“我跟周见星要参加这周日社区的公益活动。”
“那一一怎么办?”苏晴抬眼看向温令仪,“要不送我这儿来帮你看着?小姑娘都有多久没上她苏阿姨这里来了。”
“下次再麻烦你,”温令仪熟练地将洗发水搓出丰盈泡沫,“这次已经跟我爸说好了,让他帮忙看一天。”
“好吧,”苏晴叹口气,“你和周见星现在还开始做起公益来了?”
“为人民服务。”温令仪学着周见星的语气,“社区组织的助老活动,她去给老人免费修理家具家电,我去给老人免费理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令仪,”苏晴突然笑了,“作为朋友,我其实挺为你开心的。”
“我觉得你现在活得特别好。”
“你变成了一个很真实的人,特别鲜活、特别生动。”
“我都开始羡慕你了。”
“可拉倒吧,”温令仪才不信苏晴的鬼话,“像我这样,你不到半天就受不了了信不信?”
“没有,真的。”苏晴咬咬唇,“其实刚开始,你做这行的时候我特不理解你。”
“你说你一好好的名校高材生,艺术策展人。”
“跑去给别人洗头,剪头发?”
“嗐,那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温令仪开起了玩笑,“就我那个破专业,又能干什么。”
“不是,”苏晴摇头,“你没懂我的意思。”
“我觉得你现在是一个高级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人。”
“你看,我之前还让你取一些唬人的名字,你也不取。”
“让你去市中心开店,多少钱我都投资你,你也不肯。”
“就跑到这种居民区,开个普普通通的理发店,不是为人民服务是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大小姐来体验生活?”温令仪嘴角抽了抽。
“不是,”苏晴瞪了温令仪一眼,“你对我防守动作怎么那么多呢?”
“我是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
“你想多了,”温令仪利落冲掉苏晴头上的泡沫,用干净的白毛巾将湿发包裹起来,“我就是在做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而已。”
“对了,”在给苏晴做最后精剪之前,温令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挺闲的?”
“怎么了?”苏晴看向镜中温令仪的眼睛。
“要不,”温令仪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下午接一一到你那儿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帮忙送她去幼儿园?”
按理来说孩子该正常放假了,但周见星和温令仪工作都忙。
周建军周淑芬老两口还没退休,也没时间看护。
温书礼倒是很乐意,但他那个性格养出来的孩子多半得憋出病。
温令仪宁愿温朴一去幼儿园的夏令营托管。
“哦?”苏晴唇角勾起笑容,“你俩才是真爱,孩子只是意外是吧?”
“想过二人世界了?”
“今天是我跟周见星认识的七周年纪念日。”温令仪唇角扬起。
“行行行,”苏晴答应得爽快,“祝你们长长久久、细水长流。”
八月的阳光带着明显的暖意,从玻璃窗洒落进来,照得温令仪的理发店很亮堂,给整个空间加上了一个阳光滤镜。
左手无名指指根的那枚白蓝宝戒指无声闪烁,折射出七彩的细碎光斑映在温令仪的脸上。
她垂眸感受,指尖还残留着周见星手上的温度,和护手霜的香气。
寻常日子里的相守,就是最盛大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