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芹,你也在其中吗?”】
5`
桃先生再次离世后,佐江小姐返回小院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也是,左右两侧的院子都暂时闲置,还没有新死去的人搬进来,而我不是脆弱的一拍就散的魂魄,她不用再担心自己的灵压会让谁寿命缩短,自然也不用再像桃先生还在时那样刻意躲避。
只是与漫长的时间相比,她前来小院的次数终究还是少的。
为了消磨那漫无边际的时间,我接过曾经属于桃先生的工作,开始教附近街上的孩子读书写字。来上课的孩子大部分是凑热闹,只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就算完成目标,但也有几个孩子没有止步于此,后来考入真央,再见面时腰间已经配了刀。
他们有时也会回来看望我,跟佐江小姐来的次数差不多。不过与他们不同,那些难得前来的时间里,佐江小姐都是悄然出现在小院一角,且很少与我对话。
有时我在清扫院子,她就趴在二楼窗栏,似乎是在看我,又似乎只是发呆。她明明才是小院的主人,却表现得像是一只偶尔来歇脚的流浪小猫。
有那么一次我还在上课,无意中抬头看向外面,就看到黑色和服的一角,缀在廊下立柱旁,衣服上还摇晃着一缕灰发。只是低头翻书掀页的片刻间,再抬头时,黑衣与灰发就消失不见了。
有时她也会在某些有月光的夜晚随在夜一大人身边一同前来,只为盯着夜一大人不要喝太多酒,可惜最后总是以她被夜一大人灌醉,又被夜一大人笑着扛回瀞灵廷收尾。
是的,白天还是学堂的小院,晚上就会化作死神们斗酒赏月吃宵夜的消遣之地,死神们负责带做饭的材料和酒,而我负责将它们变成丰盛的宵夜。在人间的四十七年不是白活的,几个儿女也没有白养,说到做饭,我的确颇有心得。
死神大人们从不吝惜夸赞,我也不用一直陪他们到天亮,中途困了就回房歇了,第二天起来,昨晚斗酒宴饮的地方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酒味都没留下。
以至于很多年后几个学生当上了死神才得知,原来自己当年上课的教室,就是如今或威风凛凛,或桀骜不驯的顶头上司,为了斗酒耍赖装疯卖傻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重复多年。
又是个月光溶溶的夜晚,夜一大人准时出现,把要做的菜和需要温的酒递给我,然后亲自动手去搬桌子。
夜一大人来得比佐江小姐还勤,其次就是浦原大人,据说他与夜一大人是青梅竹马,两人的关系看起来确实很不一般。不过最近浦原大人和佐江小姐同时减少了来的次数,夜一大人说是因为前者在给后者特训,而后者似乎进步飞快。
再其次就是五番队的队长平子大人,一位喜欢把“初恋”挂在嘴边的怪人。印象中,他至少对佐江小姐“初恋”了十二次。因为佐江小姐跟他一起现身的次数,总共也就十二次。
来过但也只来过这一次的是平子大人的部下,同样来自五番队的死神蓝染大人,笑容温和,举止优雅,成熟又知性,看起来比身为队长的平子大人要靠谱至少一百倍。
蓝染大人话并不多,来的那一天,多数时间都是安静坐在角落里,笑着看其他人聊天,一宿下来,面前的酒盏始终是满的。
很奇妙,他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完美地融入了周围,明明没有人疏远他,可是谁也没去跟他搭话,只有身为上司的平子大人抱怨他不喝酒有点扫兴。
“没办法嘛,”夜一大人笑眯眯地侧头看着他们,“有你这样不靠谱的队长,手下人就必须牺牲自己享受美酒的机会,时刻盯紧你。”
“真抱歉,”平子大人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让你在这种场合阅读自己的个人简介,真是太抱歉了。”
夜一大人在桌面下飞起一脚,平子大人原地起飞,居然就这么躲过去了。现场哄笑一团。
传闻中或威风凛凛,或桀骜不驯的死神大人们,实际上只是一群害怕寂寞的寻乐者,而且非常喜欢听八卦,就好像那些家长里短的吵闹矛盾中蕴含着无从描述的生命力,只是把它们听进耳朵,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就会有所起色。至少夜一大人是这样认为的。
她特别喜欢去到活人的世界里走动,尤其是去那些花街喝酒听曲,顺便看看有哪些刚刚去世的女子新魂可以带走——死神管不了活人世界的法度,但至少可以让生前受尽折磨的女孩,在死后不会被分配到僻远流离地段继续受苦。
托夜一大人的福,我也了解了不少丈夫的现状。据她所说,我那年过七十的丈夫还好好的活着,身体康健。换句话说,我与他重逢的那一天依然遥遥无期。
在现世,跟他一样长寿的人并不多,年轻时他性格跳脱,爱说爱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如今因为长寿,竟成了附近人眼中德高望重的代表。我不停地幻想他变成老爷爷的模样,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等待就是如此烦闷。
酒足饭饱,玩闹够了,夜色也愈发深沉。蓝染大人没有待太久,早早告辞离去。
此时已至后半夜,夜空起了些云朵,薄雾似的,月光黯淡了。我了无睡意,简单收拾了餐余,用清茶替换酒盅,抱着三味线坐到廊下靠门的位置,宛如银杏叶的拨子轻轻滑动,颤音从琴弦荡开。
难得来一次的八番队京乐春水队长趴在桌子上,原本都快困睡着了,这会儿又歪头支腮,笑着睁开眼。
平子大人被夜一大人逼得坐上窗栏,在狭小的空间摇晃着一只脚,眯眼盯着他的副队长慢慢走远,随后用抱怨的口气,嚷嚷说要听时下最新的流魂街八卦。
流魂街八卦么……?因为跟死神大人们走得太近,居民不讨厌我但大多选择敬而远之,只让自家孩子来跟我打交道,我一直没有真正融入这片街区,家长里短的八卦知之甚少。不过普通人的生活乏善可陈,翻来覆去也就那些。
在同一口井里打水的两户人家,或许因为水桶的一次碰撞,水花洒落,便能就此结下世仇。
前一秒还互相谦让的两兄弟,或许下一秒就能因为切开的糕点大小,大打出手,你死我活。
做父亲的男人,或许会为了惩罚一个从未爱过的妻子,就用亲生女儿的一生,肆意折磨她的内心,直至她彻底疯癫。
做母亲的女人,或许会为了保护女儿而被逼入绝境,失去理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直到将要保护的孩子亲手摧毁。
是的,普通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复杂,可悲。
“……”
几位大人或端着茶盅,或放下茶盅,动作虽不同,面上全都浮现出几分若有所思。
“你这话可真是……话里有话啊。”
6`
话里有话,也要有人肯听才行。
有人肯听,也要有人肯讲才对。
讽刺的是,我生前人微言轻,肯用心聆听我说话的只有丈夫和孩子。而我保守一辈子,直至带进坟墓的秘密却偏偏无法说给他们听。一是因为他们不关心,二是因为关心也没用。
所以这句“话里有话”才格外珍贵。
我在年轻时,总是渴望有谁能听懂这句“话里有话”。最好是不仅能听懂,还能带雪江小姐脱离苦海,让只能在春天短暂欣赏春梅的她,获得拥有整个温暖春天的机会。
她的春天本来马上就会触手可得。如果没有那场大雪的话。可我错了。她的春天永远遥不可及,她的生命里也不止一场大雪。
死神大人们期待听到新的故事,或者将老故事翻出新的内容。可惜我早已失去了讲故事的能力,如今只会抱着三味线默默弹奏。或许也可以认为我讲了故事,因为那些故事就藏在还很笨拙的乐声里。
我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拨动琴弦。倒是夜一大人毫不意外,依然面带笑意:“有机会也教给佐江吧,反正都是‘弦’,琴弦和弓弦肯定有共通之处。”
她在开玩笑,我能听出来,便拨着琴弦笑道:“她已经在学了,您还不知道啊。”
夜一大人露出感到稀奇的表情:“她竟然不告诉我!不过你们又是跟谁学的?”
“您知道明石小姐吧,”我慢慢解释道,“目前她是我们二人的老师。”
明石小姐是半年前刚搬来街上的新魂,据说生前曾是数一数二的花魁,不幸中毒身亡时不过十七岁。跟佐江小姐一样的年纪。死亡带走了她部分的记忆,而剩下的那些恰好包括一点才艺,三味线只是其中的一种。
起先,明石小姐只是因为无依无靠,想要找人亲近,于是选中了我,带着乐器来串门,我顺势拜她为师,在教书和做饭之外又找到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
佐江小姐倒是没有正面参与我们的教学,或许是因为明石小姐只是普通的整。
但也有那么几次,时间不早了,我起身送明石小姐出门,返回起居室时,就看到不知何时到来的佐江小姐,坐在刚刚我坐过的地方,有模有样地抱起三味线,拨子轻轻滑动,泛起生疏的音色。
即便是演奏乐器,她面上也鲜少出现一丝生动的表情,既不投入也不敷衍,只是垂下眼眸一板一眼地模仿着,比起抱着乐器,更像抱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弓,乐声就是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箭。
但紧接着弦上便空了。
拨子怎么滑音色都不对,佐江小姐盯着琴弦,露出烦闷的神色。毕竟是自学,很多地方她只是囫囵模仿。我若在这时坐过去,向她讨要三味线和拨片,她绝不会拒绝,也不会离开。
我绞尽脑汁,回忆刚刚明石小姐教我的内容,尽量拨出正常又完整的曲调。而佐江小姐总是默默坐在一旁,不说话却看得很专注。
这番模样我很熟悉。
因为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的。
从如何分辨东西南北,到如何像普通人一样行走说话、买卖交易,无论是多么琐碎的知识,总是我先想办法了解或者学会,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趴在雪江小姐的枕边,绞尽脑汁将学到的东西转教给她。
我们那时是有计划的。
学习只是其中之一。
——我们逃走吧。
大言不惭地许诺。
痴心妄想地计划。
——我们一定要逃走。
银杏叶的拨片忽然开始颤抖。
不,颤抖的不是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