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江小姐,你将来会帮上大忙的。”】
矢雾山,一个时常听人说起,却从未真正踏足的地方。
对于还是鬼杀队普通队员的伊黑小芭内来说,这座未曾接触的山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朦朦胧胧,多少带了些神秘且潮湿的气息,让人无从把握它的真容。
伊黑并非刻意躲避,但确实一直没有寻得靠近那座山的机会。
他最近一次听到“矢雾山”,还是从一路跟随在他身边的鎹鸦口中。
昨日傍晚,原本只是打附近路过的伊黑,一收到鎹鸦送来的紧急消息立刻去支援,然后就在一片荒山野地间斩杀了一只实力不俗的鬼,救下三位鬼杀队员,其中有两个是今年春末才获得正式资格的新人。
剩下的那个老队员,长得像个路人,名字也像个路人,据说跟那个惹人讨厌的富冈义勇是同期,但实力差了不少,也是奉命前来支援,结果因为分心照顾新人,差点把自己也折进去。
伊黑没耐心听新人啰嗦道谢,确认鬼已经灰飞烟灭,便漫不经心收刀入鞘,转身离开时,新人的连环感谢词只说了一半。
为离开而迈出的第一步刚刚落在地面,鎹鸦就说出了伊黑的下一个任务——护送这三位伤员去附近的藤花之家暂作修整。
连分出时间听他们道谢都不乐意,更别提护送这种麻烦事了,伊黑毫不遮掩自己的不耐:“去藤花之家的路上有那么危险吗?”
鎹鸦嘎嘎一声,说:“不危险,就在矢雾山。”
“……”
“让他们自己去”这句话被伊黑咽回了肚子里。他最终还是默默无言地护送着伤员启程了,可是一路上的沉默始终无法按下心中沸腾而起的心绪。
……矢雾山。
多少次擦肩而过后,终于还是要踏足直面。伊黑还记得第一个与他说起矢雾山的人是如何描述那里的。
——安静,隐蔽,世间喧嚣无从打扰,毕竟那里连电都没通,货船也不会停留。但这也是好事一桩,只要走进这座山中,再烦躁的心也会静下来。
这听起来倒像是个退休养老的好去处,可惜伊黑那时不过十二岁,刚刚经历家人的背叛和家族的覆灭,直面了扭曲恶心的鬼,又与死亡擦肩,满心想的都是杀鬼却还没找到出路,能不能成为猎鬼人都难说,退休养老这种事更是遥遥无期。
所以,他当时只是礼貌地接话说:“若炎柱先生退休了,矢雾山会是首选吗?”
炎柱先生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他好像是说——
“……山上的人可能不想见我。”说着这番话,炎柱先生却没有让伊黑看到自己的正脸,始终遥望着远方,“他们的儿子就死在我的刀下。”
即便没有详说,伊黑也能瞬间猜到其中的曲折。但直到几年后,他从炎柱的长子口中听说了炎柱不顾主公挽留,执意要辞去职务的事,不禁回想起过去,伊黑这才明白那日炎柱先生为什么会在千里之外,突然跟他提起矢雾山。
山上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伊黑不清楚,但炎柱先生心中一定非常愧疚,非常希望做出弥补,比如说帮他们找一个能成为精神寄托的孩子。比如说时年十二岁,同样与鬼结下深仇的伊黑。
换当时的伊黑肯定不能理解,也不会接受。不过这会儿年长了几岁,也当了一阵猎鬼人,再想起此事,伊黑心中并未升起抗拒的情绪,反而多少能理解炎柱先生的想法了。
刚刚因鬼而灭门的孩子,在一双失去孩子又家财万贯的父母庇护下展开新生活,不得不承认,这个安排对于当时无依无靠的他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明白归明白,就算重来一百次,伊黑依然会选择拒绝。
或许就是因为看出他志不在此,当年炎柱先生才没有直接点明这个想法吧。
可能他注定与矢雾山无缘,虽然多次听人说起这里,却始终没有获得一次靠近的机会,顶多是某次长途跋涉,奔赴任务地点的途中与矢雾山擦肩而过,他才在转瞬即逝间遥遥望了一眼山的轮廓。
所以,当伊黑在蝶屋养伤,却听到伤员说起矢雾山藤花之家家主的“壮举”时,可以想象那一刻他心中掀起了多大的巨浪。
重创一只上弦鬼,虽然没能取他性命,但这也是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大事。山上的老夫妻不可能有这样的“壮举”。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找到了精神寄托啊,而且是很不一般的精神寄托。
不少队员因此心生疑问:既然有这么厉害,她为什么不加入鬼杀队?
但更多的队员问不出这种话。毕竟人各有志,当人生因鬼而天翻地覆后,既然允许有人为了复仇选择握起刀,也要允许有人没那么勇敢。
然而伊黑却从炎柱长子那儿听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因为佐江退休了。她说不想再过东奔西跑的生活。”
事实竟是如此简单。
伊黑不禁疑惑:“那位家主以前是『柱』?”
炎柱长子秒答:“那倒不是,佐江以前是『死神』。”
伊黑:“……?”
这可真是一个想上八百年都想不出来的答案。
更让伊黑想不到的是,当一行人来到矢雾山脚下时,预想中的幽静并未出现,反而被人来人往的欢笑声所取代,这里竟然在举行祭典。
他们是在清晨抵达的,很多摊位还未开张,但人们忙碌于其间,还是让平凡朴素的村庄充满了烟火气息。准是猎鬼人当了太久,伊黑见到这么多人后的第一反应是——鬼肯定爱死这自助餐了。
他也因此把握到了几分被主公派来这里的原因,除了要护送伤员,大概还要为这人山人海的场合当一回保镖。伊黑转念想起那位据说还住在山上的矢雾家主,不免暗自腹诽:有她在,哪还需要别的保镖。
刚走入人群,颈上就是一紧。镝丸,比鎹鸦陪伴他还久的小白蛇,并不喜欢这样人多的地方。当然,他也一样。伊黑下意识按住肩颈上的围巾,几乎用气音安抚道:“安静。不会有事的。”
凉意紧贴脖颈,镝丸依然警惕,但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紧绷了。
平素带刀走在别处,伊黑习惯了大家异样的眼光,这次在矢雾山下虽然也被行了注目礼,但这里的村民眼中没有太多戒备,更多的是好奇。若是与他们对上视线,他们还会笑着微微笑着弯腰问好。
不用伊黑他们开口问,村民便齐齐指出了上山路。那熟练的姿态像是早已重复过不知多少次。他们还没正式踏上这条路,就有村民塞这塞那,怀里揣满了土产点心和零嘴。那个全身上下散发着路人气息的队员代表小队道谢,赧然表示无功不受禄。
结果最后一个塞礼物的小鬼满不在乎的一挥手,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没事,反正也不全是给你们的,大家正愁选不出哪个倒霉蛋去给佐江姐姐跑腿呢。”
“……”
真有意思。伊黑饶有兴趣地看着。
他并不准备拒绝村民的好意,但镝丸只是稍稍从衣领里露了个头吐了吐舌,那些想给他塞东西的村民便脚步犹豫起来。他因此成为最轻松的队员,就拎着把刀在前面开路。
山脚的欢声笑语并未打扰山中静谧。过于繁茂的枝叶让林间光线昏暗,山路苔痕蔓延,两侧树上已经绑满了飘飘扬扬的彩带。
风吹过时,枝叶颤抖和布料摩擦的声音掺杂在鸟雀虫鸣间,带来昏昏欲睡的安宁——炎柱先生说的那份幽静,伊黑的确体验到了。
他脚步不停,很快就与几位伤员拉开了距离,领先所有人一步踏在矢雾宅的院门前。
伊黑并不着急敲门,反正还有三个伤员落在后面。他被院墙上盛放的藤花吸引了目光,本想好好端详一下眼前精致的宅院,院门便忽然自动开启,紧接着里面就蹦出一个人。
完全没想到会遇见熟人的伊黑顿时一愣,那句话脱口而出:“……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