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了羽绒的棉被如泡沫一般柔软，两个孩子都喜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来捏被角玩。苍族人的身型健壮，就连小孩子的四肢也比普通孩子显得发达，圆乎乎的手指看着胖却很紧实，藤灵各牵起他们的一只手，照常地吻了一吻，先是问了两个小家伙一个问题：“你们知道我们苍族人最不能失去的是什么吗？”

黎星星的脑袋里空空，藤藤的眼神迷茫，两个孩子左思右想后凑出了一个答案：“妈妈，是像你这样的巫士吗？”

藤灵轻轻摇头：“不是，是森林和鹰。”

“先是森林，再是鹰鸟。”

她又问：“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鸣啼岛上住着谁吗？”

“住着白水鸟神！”两个孩子们抢着回答。

“森林是白水鸟神赐予人间的礼物，白水鸟神创造森林，再由森林供养生灵。可人类大多贪心，他们的生存需求越来越高，白水鸟神的初衷是让人类善待森林，可如今却变成了森林来供养人类。从此，伟大的白水鸟神不再信任人类，它挖出自己的眼睛继而创造了鹰，天空中的每一只鹰都是它的信使，他的信使会告知它人间所发生的一切。”藤灵讲述起有关神的传说，小时候一直是在听祖辈们讲，现在又轮到她和自己的孩子讲，仿佛这是一种传承，更是信仰的交接。

藤藤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眼睛，“妈妈，既然鹰鸟对我们这么重要，为什么你还要杀死它呢？”

“不要为一只鹰的死亡感到惋惜，我的孩子们。鹰若是死了，它的灵魂会回到白水鸟神的身体里，苍族的巫士拥有与神鸟对话的本领，就可以祈求它将我们的愿望带去给白水鸟神。”藤灵的神色温柔又郑重，对她的孩子寄予着期待，“我的藤藤，我等待着你也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巫士，把族人的心愿传达给白水鸟神。”

“巫士……”藤藤小声地念着这个被刻在身体里的词，一股未知的力量在悄无声息的萌芽，或许等他再懂事一些就能知道这种未知来自于“信仰”。

而信仰对于母亲来说，已经根深蒂固。

藤灵说道：“森林，并不是永恒的，太多的生灵要依附它而生，我们终将遭受毁灭性的反噬。所以苍族的祖先们为了让这一天晚些到来，为了让我们的族群能够延续得长久，他们派了几位巫士与百鸟之神达成协议。”

“是什么？协议……”孩子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听她继续说下去。

“每一个族群都无法停止繁衍，但并不是所有的生命应得到森林的供养，我们生活在这里就要受到神的规训，所以新生的婴儿们必须经过白水鸟神的认可后才能留下来享受神的恩惠。苍族的孩子在出生百天后，管理者们会带去神下达的指令，决定他们的去留。”藤灵解释道。

“不被神认可的婴儿会被送去鸣啼岛上，他们的肉身将会葬在那里，巫士会在他们离开后为他们做一场仪式，请求伟大的白水鸟神收留他们灵魂，伟大的白水鸟神会将这些灵魂化作一只只鹰鸟，让那些孩子们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说完，她把一只手放在藤藤的脸边，用拇指轻轻地扫过他的长睫毛，“藤藤，苍族的每一代巫士都要接手这份职责，现在是我，将来也许会是你。”

她又看向一脸茫然的黎星星，“还有我的星星，你知道爸爸现在是苍族权利最大的管理者，妈妈希望你也如此，你要变得越来越强壮，你必须要有护得住这片森林的能力，让我们的种族能够走得最长最远。”

她说：“我们拥有一副受到诅咒的身体，只有依附着森林才能生存，森林是善良的白水鸟神赐予我们的另一半生命，在它未被白水鸟神收回之前，我们都是安全的。”

两个孩子回味着母亲的话，这一夜他们多了不少心事。黎星星问道：“妈妈，什么样的孩子不会被神认可呢？”

小孩子的无心之谈仿佛揭露了某些现实，藤灵失神了片刻才委婉地说道：“等你再长大一些，爸爸会教你怎么判断。”

曾经，她也问过她的父亲这个问题，可现在她并没有用父亲原话里“要遵从神的指令”来回答她的孩子们，她回答的是“判断”，判断，意味着选择权可以在人的手上，而不是在神的手上。

千百年前，共同发展的时代，一部分被历史遗忘的民族逐渐落后于当时的社会，长期生活在丛林之中导致他们的生理系统与普通人有了差异，大部分的婴儿在出生后因为身体无法抵抗新型细菌而活不满十个年头，这对于无法走出丛林的族群来说会给本身就有限的资源造成很大的浪费，所以他们开辟了神的传说，人为的筛选出畸形、瘦弱、免疫力低下的婴儿，只留□□型强壮，骨骼能够正常发育的孩子享有活下来的资格。

纵使生命具有重复性，但他们的后代为了种族的延续，“默许”了神的存在，世代如此，他们只能坚定的信仰下去。

黎星星问出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妈妈，住在乌江对面的孩子也要这样吗？”

“不会。他们能适应污染，但我们不能，如果离开森林太久，我们就会生病，再强壮的身体也抵抗不了的疾病，”藤灵严肃道，“想要长久的生存，就必须永远守候这片土地，不到丛林消失那一刻，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离开这里。”

“可是爷爷和爸爸都能离开，还有好多大人，他们也没有生病啊。”黎星星皱着眉头反驳。

他曾看见许多大人与乌江两岸的商船有过往来，他远远的看到过江船的样子，可他们的祖训规定只有活到20岁的孩子才可以靠近江边。

藤灵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把他的底揭了出来：“yai nli，我听说你有好几次不听爸爸的话，偷爬到望天树上去看乌江。”

她严肃地问道：“你很想离开这里？”

黎星星嘟囔道：“我只是想早点去乌江边看看，你们都说要等到20岁以后，但是20岁太久了，要等好久好久。”

藤灵笑道：“可是污染就是江水带来的，你现在太小了，去的话会生病的。等到你长大了，身体能够承受更多的疾病，就可以和爸爸一样去江边了。”

“在你们能去江边之前，你们要先学会如何在丛林中生存，学习祖先的智慧，学习鹰鸟的语言。”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答应道：“好吧……”

“还在为小白感到伤心吗？”藤灵温柔地问。

藤藤：“不伤心了。”

“星星呢？”

黎星星的下巴擦着棉被的边，连连点头：“我也不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