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花百杀厉声喝道,“安静点,我让你死个痛快,也算是给我积德了。”
林永嘉吓得咿咿呀呀的,没敢再说一句话,这样的乖顺换不来活命,他换来的不过是刀子利落的一进一出。
只消不到一分钟,林永嘉便瞪着大白眼珠子归西了。
没有“皇帝驾崩”,没有丧钟长鸣,没有万人哭丧。
花百杀嘲讽地笑了一下,将沾了脏血的刀子轻飘飘扔在了地上,刀子砸在稻草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依旧是轻飘飘的。
他依旧草芥人命,这是改不了的。
菩萨啊,他回不了头了。
他已深深堕入了地狱,永世不得世人原谅。
也不得所爱。
——
辰眇五年冬,睡鸭不知飘雪,城内商贾云集,百业兴旺,长街十里,再也不见当年那场祸及城内上下大战的痕迹。
酒肆茶坊幡旗迎风招展着,两旁的粮油布庄、点心杂货铺门庭大敞,处处都透露着太平盛世独有的祥和。
在皇城往西北行数千公里,是与中原近年来互通商贾的罗刹,在罗刹的街道上,挂满了素面的旗子,从城门口一直绵延至宫殿中央——巫祝的起始点。
罗刹帝驾崩了,还不足七日,朝野上下都在为此哀悼。
尉迟沉香住在城外不远处,虽是如此,她也早知道了这个讯息,甚或比她父亲身边最得意的公公知道的都要早。
他们毕竟血脉相连,心有灵犀,那天丧钟刚要敲响,她正和小烟一块晾晒洗好的被褥,蓦然间,她的心脏疼了一下。
下一秒,她便听见了城内传来的钟声,这是她人生中第二回听见那钟声,第一回,是她敲的。
她当时年幼不知事,误打误撞走进了那个地方,丧钟高大威武,悬挂在她头上,小小的她在下边仰头看着鼎钟之内,黑漆漆的,似乎活活能吞下十个她。
还能连带把她身边的嬷嬷也吃进去。
“小公主啊,这里可不兴玩哟,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嬷嬷微微弓着身子扶着尉迟沉香的双肩,想把她带离这个地方。
“嬷嬷,这是什么?”她扭着身子躲着嬷嬷的桎梏,小小一只手指着头顶的丧钟问道。
“这个啊,是撞国钟,可不是我们能玩的。”嬷嬷对钟对公主都极其小心翼翼。
“为什么?那它有什么用处呢?”尉迟沉香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嬷嬷说。
“那,那用处可就大了——”多水灵的一个孩子,连带她的嬷嬷日日夜夜看着可有时候还是会被蒙住双眼。
这一瞬间的空隙,机灵的她找准了时机,冲了出去,抓住了撞国钟里头悬挂着的那根绳子末端,而后笑着躲开嬷嬷的方向朝外跑去。
钟很笨重,年幼的她根本敌不过它的重量,无论怎么使劲往外,拉动那钟偏斜一点点,就已经是极限了。
于是尉迟沉香只好放手,嬷嬷瞪大了眼睛,紧张害怕地躲开了钟会摆动的范围,然后木僵地站在一旁捂住了双耳。
“昸咚冬——”震耳欲聋的响声,从高到低一直振动,所幸嬷嬷有准备,早早用手堵住了耳朵,可尉迟沉香就倒霉了。
钟声一下一下把她通体的皮都要震开了,在她的耳道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耳朵酥酥麻麻的,接近无声的边缘,不过这一切倒也是她自作自受。
毕竟是她拉响的撞国钟。
嬷嬷和她,包括擅离职守的两个侍卫,当日都被惩戒了。
想到这里,尉迟沉香思绪回笼,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角挂上了眼珠。
“小姐,你怎么了?”小烟依旧叫尉迟沉香小姐,这点暗戳戳的事,萧寒枫如今再也不纠结了。
“哦,没什么,罗刹的风沙还是那样刺人。”尉迟沉香不动声色地扭过了头去,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湿润。
“小姐,你说,我们要不要进城去?”小烟迟钝,愣了两秒,钟声的余韵都快消散了,她才反应过来意味着什么,随即轻声问道。
周围安静了良久,尉迟沉香思忖了好一番,才说道:“去吧,我们是该去买些东西。”
不远处,萧寒枫静静站在屋外外头,他刚从林子中走出来,手中拎着一只野兔,将这副场面从头到尾都看清楚了。
当日晚上,他带着几分纠结,还是开了口:“沉香,我们搬进城里去吧。”
尉迟沉香听见这话,先是沉默了下来,刚才他们还在聊着中原尤其皇城的变化,据常常往返两地的阿泰说,那个仙人,叫什么上官眇的,把一切都治理得安定繁荣。
阿泰不认识那个女子,他们是见过的,那是个安静、清丽的人。
如今知道她也不住在宫里,也不搞什么党派纷争,甚至都不称皇,这些他们都能想象。
“好啊。什么时候搬,找好地方了么?”她没有多问原因,那些事情对萧寒枫来说,比对她而言更加不可原谅。
既然他想放下,她没有理由阻止他,更何况,她的心也波动了,她想念妈妈,想念她儿时的一切,那一切都是在罗刹城内的。
“明日我就去寻,一切我会安排妥当,你不必操心。”萧寒枫侧卧着,轻轻拍了拍尉迟沉香的肩。
他身上一直以来都有那股好闻的沉木味道,现在更显得他稳重,总是令她倍感心安。
“好。”说罢,她伸出手,微微转过了身子,紧紧抱住了萧寒枫。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默契地不发一言,只是听着大漠空无的风声,林子中偶尔传来的狼嚎,还有彼此规律的心跳声。
多年以来,一直如此,以后搬进了城中,也会是如此,只是那偶尔的狼嚎就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