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
他的弟弟奈哲尔拥有和曾经的他一样的黑发,那一眼就能确定血缘关系的黑发,并非如墨,而是一种凝滞的纯粹的黑,不带有任何恶意,只是以颜色最本真的状态存在着。
伊捷尔对他眨了眨眼,却发现自己的体力突然迅速流失,就连看东西也如此艰难。他还想再看仔细一点,毕竟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疑似,不,此时他已经认定奈哲尔就是失散多年的弟弟。他们马上就要因圣战的宿命对立,但他并不能参战,他必须听……哦,他要听巴德尔的劝告。
他感觉胸腔中灼热感异常,像有一团火在其中燃烧。某种击溃多年执念的强烈满足与愉悦感席卷了他的身心,第一次,他的脸上浮现了由衷的微笑,但他旋即看见面前被他扶住的巴德尔冷硬地面具几乎已经破碎,用着他无法用言语的神色看他。
是惊怒?是……害怕?还是某种挣扎的……即将要撕裂他这幅被植物神打上标记的面孔……或是一种难以诠释的强烈情绪?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的,离巴德尔那样遥远的实感。
他的手骤然一空,实现了那种远离。
伊捷尔想再看一眼奈哲尔,看他的眼神如他的发那样黝黑不见底,那样似吞噬人的深渊,而不带有任何温度。
真奇怪,为何奈哲尔的眼神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看着巴德尔离他越来越远。
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在这之前,他还听到一种从时空中爆裂而来的撕扯脾肺的声音:“席奥多纳!你在……看什么?你在干什么?”
“伊捷尔!!!”
第一次,巴德尔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脏如雷霆暴烈跳动。
他恍惚地看着伊恩最尖锐的怒号比身体更先撕裂异次元,瞳孔骤缩间,那个蓝发的男人撞开他,直直朝伊捷尔奔去。
他看到伊捷尔很想要说些什么,而那孱弱的身躯却已然落入男人怀中。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眩晕感。
伊捷尔亦只看到混合着男人发间的星辰在他眼中纷乱呈现,却并不是自己那些宛若走马灯的人生图景,而是更朦胧的一层光,那样空朦与神秘。
这种感觉……很怪异,但他不拒绝,甚至觉得亲切。
就仿佛死亡的阴影不曾笼罩过他。
……啊,他想起来了,巴德尔曾经叮嘱过,要回到“上主”的身边。
他想这才是奇怪的地方,他除了悉心修行,却也没做过什么大善之事,教书育人不过是神要求各位修道士所履责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他既没有济贫,也没有传出什么大道,甚至他还在帮助那个不知死活的老朋友修改神的谕旨。
即便如此,那位上主也愿意来接他?
伊捷尔半阖了双目。
“伊捷尔!撑住!我会想办法……”
伊恩双目赤红,右手握拳稳稳抓住插在伊捷尔胸口上的黄金箭,似乎想要将其折断,然其中蕴含的黄道能量与他所能掌握的力量相抗,甚至于隐隐有感觉黄金箭上的主人那不容抵抗的意志。一阵恐慌感与虚无感袭来,他只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伊捷尔那逐渐灰败下去的眼睛最后僵硬地转动,直直望他。
“……神……谕。”
伊捷尔只留下了这两个字。
伊恩脑中只剩下来自胸腔内小宇宙无尽挤压、坍缩后发出的虚空怒吼,然这怒吼是如此无力,又如此让他熟悉。
——就像那天,他被伊捷尔告知了自己弟弟的真正死讯。
或是更久,久到他诞生之初,父母与日月双子神冥冥之中往他命轨刻下的某个谕旨一样的痕迹。
双子座终于从残存余温的躯壳心口折断了那支黄金箭,一拳砸向地面。
山脉在震颤,无声承接着双子座的怒火。
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双目望向面前的男人,又仿佛望着他身后的虚空:
“为什么?”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他一字一顿,每发出一个字音,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还是说,这又是你和巨蟹座的算计?算计一个无关者?算计圣域‘远大光明的未来’?”
“你在说什么荒唐的笑话!!”
怒吼伴随着血沫从他唇齿间飞出,伊恩紧紧抱着伊捷尔的身躯晃荡了一下,旋即紧咬住齿关,咽下那些血:“席奥多纳呢?滚出来!奈哲尔呢?也给我滚过来!”
回应他的当然只有虚无,与山脉间无力的传响。他感应到某个异次元后的眸子收回了视线,死魂的气息彻底消散;射手座完成了射杀冥斗士、保卫圣域的职责而放下金弓。而双鱼座无知无觉,还愣愣地伸着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