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一点点从她们生活中剔除，如烛火熄灭，神光普照大地渐渐消逝，所有的一切早有预谋，直到神明再也无迹可寻，众鬼才后知后觉，纷纷做下猜测，神明死在了三十年前。

她不是突然间死亡，但是突然间发现死亡。

宋天乐望着乌烟瘴气的天空，鬼界彻底大乱，漂泊的孤魂变成野鬼，大暴乱纷沓而至，才学疯长堕入魔道，邪魂撬动吞没鬼界，没了神明庇佑众鬼猖獗肆虐，鬼界不堪重负，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你回鬼界是要做什么？”宋天乐有所反应，三十年风波不断，唯有洛解依旧光鲜，她心中有所猜疑洛解的真是目的，这次回鬼界是带来更大的威胁还是救赎，宋天乐只想想，不敢表露。

“有鬼邀请我来看一出好戏。”鬼界大乱如此实属意外，洛解想起隐山打斗的黑衣人，不禁猜测其身份，已经从漩涡中离开，如今又回来，只不过是抱着看戏的姿态。

“鬼界已乱，哪有更大的戏，慕恭瑶都死了，难不成弑神之鬼会在近日出现登神？”

没有比神明死了还令她们震惊的事情，有那就是新的神明出现，动荡鬼界。

宋天乐靠在墙边，丝毫不在意，习惯了如今的鬼界，竟还有点不愿做出改变。

洛解没太听明白：“弑神之鬼？”

什么！

慕恭瑶死了？訇然巨石砸在洛解心底，她脑海中嗡嗡作响，只感觉天旋地转，一条线绷直扯断，随之愣在原地没了动作。

慕恭瑶作为神明，既然拿到死亡召令自然会平步上青天，路上再难遇见对手。

是谁会让神明站不住脚？

怎么可能死！

洛解皱着眉，心中堵着一口气喘不上来，再次听着慕恭瑶的消息，竟然是她的死讯。

怎么就死了呢？还要让她低头下跪，质问她让她得到惩罚，怎么就死了？就算死也只能是亲自解决，还轮不到旁鬼。

洛解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眯起危险的眼睛，慕恭瑶一定是假死！

“她不可能死。”洛解笃定，就算天崩地裂，慕恭瑶也会活下来，那可是神明，无所不能就连“古”都能封印的神明！

“古”……

洛解顿住，想到什么抬头望月，空气中弥散着邪恶，泛着白边的黑色月亮似一张嘴巴，随时吞噬世界。

墨月“商”代替了赤月“古”。

这是不是也代表着时代更迭，神明更换，三十年风云变化，早已不似当年，谁又能证实神明还存在。

洛解想说的话黏在喉咙里，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

微风穿过小巷，吹动着她的发梢，宋天乐靠在一旁，仰望混浊天空，选择继续沉默，洛解的反应到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宋天乐长息一叹，叹三十年弹指一瞬沧海桑田，叹人是物非：“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慕恭瑶死了。所有召令崩裂代表着神明陨落新神崛起，你既然没有死亡召令，也应该最清楚慕恭瑶死去的。”

慕恭瑶死了。

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无论走到何处，遥问这神明是否存在，众鬼都会纷纷摇头。

慕恭瑶早就死在了三十年前。

洛解向后退去一步，明明是慕恭瑶剥夺了她的召令，明明是慕恭瑶不要她了，怎么死的反倒是她先死了。

“不可能。”洛解摇着头，她低头思考，眼眸中带着警惕与疑虑。

慕恭瑶行事缜密，怎么可能到头来落得一死，她那么精明，小到算计身边鬼，大到利用鬼界，让众鬼屈服以供驱使。

见洛解始终都在猜疑，完全没有相信神明已死。

宋天乐摇了摇头，她起初也不信，一直在等神明现身说法，但越等越久，心也越发冰冷，神明再也没有出现，她们便不得不信慕恭瑶就是死了。

背后谋逆大手将鬼界推向深渊，众鬼堕落走向毁灭。无神治理，鬼界成为猖獗之地，以弱肉强食淘汰无数鬼魂。

如果神明真的还活着，就不会让鬼界变成如此。

宋天乐想着，就是不知道洛解所说的拿出好戏是什么，算了，鬼界再如何乱，也不会比现在乱。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宋天乐已经彻底摆烂，她拦住洛解示意她不要随意走动，洛解停在原地，眼神一沉，她还有些事没问明白，留在原地等宋天乐，她得想接下来的计划了。

神明已死，大仇未报，也不需要报，她要向着更遥远的目标前进。

那就隐居过田园生活，逍遥又自在。

宋天乐猫起腰，将重心拉低，眼神看过去，看到墙角一只野兔。

野兔皮毛发灰，沾着油水毛发锃亮，眼睛像两颗红色弹珠，光泽水润。

宋天乐眼里冒着精光，作势扑上去，却一头撞在墙壁上。

“哎呦。”

宋天乐一屁股坐在地上，野兔受惊惊恐逃窜。

洛解皱眉，见宋天乐上一秒还因鬼界悲伤，现在又变成为野兔悲伤，她的脸色变幻莫测，早就学会了捧场做戏，做戏做全套，她躺在地上吵嚷：“我的兔子。”

就那样从眼皮子底下跑走了，没了兔子她可怎么活啊。

洛解皱眉，看着躺在地上打滚的宋天乐，默默走到一旁，这都什么时候了，宋天乐怎么如此松弛，鬼界变成如今，她就没有一丝着急吗？

慕恭瑶死了，似是一件大事，大到所有鬼都受到牵连，引起战争潮汐。

似是一件小事，小到所有鬼都毫不在意，到底死没死？与她们何干？

宋天乐也这样觉得，慕恭瑶死没死？与她何干？

“一只兔子而已。”洛解冷笑一声，对宋天乐守株待兔的样子感到好笑，哪里都会有兔子，又不是稀奇物。

宋天乐狠狠瞪着洛解，眼中似是要喷火，她憎恨洛解：“我的兔子比什么都重要！你不了解阴森诡谲的鬼界，不置身事内，又如何深刻体会我们？它不只是一只兔子，还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食物。”

未置身事，何须评足。

“现在离开这里，你爱去哪去哪。”宋天乐说着，自从鬼界变成这样，地皮都被啃了一遍，更别提兔子，兔子可是很珍贵的，比生命真贵。

她坐在原地，再也不理洛解，自顾自盼着第二只兔子经过，眼中除了兔子再也容不下其她，独自靠在墙边发呆。

想着想着她思绪游出天际，神游间她将头埋进臂弯，周围气氛因此变得低沉，洛解也察觉到一股苍凉悲哀之意传来，不由看向宋天乐，这种情绪波动产生的能量能够在气体中波动。

是宋天乐又转变了情绪，磁场发生了改变，她喜怒哀乐无常，每一个情绪转变都在意料之外，早不似少年意气风发，这次她又在想什么？

洛解上前一步，她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心中有些杂乱，蹲下身与宋天乐持平，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宋天乐的肩膀，手伸出一半，听到宋天乐抽噎的声音，便定在了半空。

宋天乐带着哭腔，嘴里嘟囔着：“为什么，为什么都奋不顾身奔向危险，最后一个接一个消失，直到身边空无一鬼。”

宋天乐在说什么？洛解疑虑片刻收回手，决定再观察一会。

宋天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个个不识好歹，赶着往刀刃上撞，你们拿什么斗？拿命吗？”

话音落下，空气里只剩下宋天乐小声啜泣，孟楚死、慕恭瑶死、秋予禾伤、厉笙疯，如今早已是空无一鬼。

她好想孟楚，想她总是冷静分析局势、试图将所有鬼护在身后的模样。

可孟楚死了，尸骨无存。

被慕恭瑶亲手送上了处魂台，天雷降下劈死了孟楚。

宋天乐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鬼王的名字。

有一双双看不见的巨手在幕后随意拨弄，轻巧地设下圈套，看着她们像困兽一样互相猜忌、彼此残杀，看着她们用尽最后力气扑向看似生路的陷阱，直到撞得头破血流，身躯残破，到死都不会发现那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从无生机。

宋天乐眼眶烫得厉害，视线再次模糊，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

她们只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会显得如此不顾一切。可疯了不是不要命了，她们比谁都渴望活下去。

洛解听宋天乐嘴里嘟囔着很多个鬼王，洛解被吵吵得忘了回神，再回神宋天乐早就跑远，本来宋天乐是想抱紧洛解大腿，可她还要去去寻找真相，撞到南墙头破血流，也要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对，三十年过去她们还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什么，因为就连鬼都有鬼影，而对面从未现身，更是连有没有鬼影都不知道。

三十年，召令全盘崩裂，暗处有鬼想要弑神，隐藏实力恐怖如斯，就连慕恭瑶都敌不过，赤手空拳拿什么比？

“是谁？”洛解心底犯嘀咕，她看向宋天乐逃窜的地方，陷入沉思，慕恭瑶死掉是好事啊，可为什么她却感觉心如刀绞。

宋天乐跑了，洛解来看鬼界好戏，倒是什么也没看到。

她走在路上，鬼魂都在躲着她，害怕她身上的气息，猜疑她的来历。

洛解还是无法相信慕恭瑶死了，她不是已经恢复鼎盛时期的状态了吗？应该没人会将她推下神坛了吧。

“这个鱼龙混杂的时代，什么都有，也许她很厉害，但是要是让她再封印一遍‘古’，说不定连她也无能为力。”她望着墨月，心底发出感叹，决定去人界那个别墅看看。

不知道三十年了，那座老宅是否还在。

神明是身披诅咒的神明，踹下神坛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这件事比洛解预想的要早，将慕恭瑶踹下神坛的不是她。

洛解想过，那个与慕恭瑶刀剑相向的是她，却不曾想一切瞬息万变，三十年就让她的记忆变得淡化。

她往前走着，眼前变得模糊，她步伐有些沉重，如同坠入冰窟，心底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要说她真的不在意慕恭瑶是假的，正如宋天乐所说，慕恭瑶真的死了，对她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洛解有些喘不上气，心如刀割难以呼吸，嘴唇颤抖眼眶一时间发红。

慕恭瑶抛弃她的时候可是一句解释都没有，如今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洛解都没准备好让她赴死，她就先走一步了？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弑神一事？

洛解捏紧拳头，她要找弑神之鬼，她要查清楚，将罪恶揭露探寻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