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孩子的眼神应该是清澈的、跃动的，可秀一的眼神里却多了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深潭，偶尔会闪过一丝属于成年人的疲惫与锐利。

他可真不擅长伪装。如果他也是需要执行伪装任务的特工，那他一定得好好琢磨，怎么隐藏起自己的眼睛。

第二个证据是赤井秀一的态度。

他不再为小事争执，面对玛丽的责备，他会沉默地接受，那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一种……不值得计较的宽容。这太不正常了。

那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举止，但很多时候，那种宽容却带有一种独属于家人之间的信任。

第三个证据来自赤井秀一自己的暴露。

赤井务武太了解自家儿子，虽说他在推理上天赋不俗，但是那些专业术语却不是孩子们应该得知的。

还有停留在窗前那下意识侧身隐蔽的站姿，每次出入房门时与自己和玛丽相似的、对环境的扫视，拿起餐刀时、独特的用力方式……

越来越多的证据出现在眼前，多到他无法视而不见的地步。

然后，最为关键的证据就那样出现在他眼前。

截拳道。

他有意培养孩子们学习截拳道，但是卡尔实在太优秀，他一直以为秀一与秀吉一样，并不擅长学武，因此耽搁了对秀一的培养。

赤井秀一，不可能使出Finger Jab。

那是他的得意招式。

*

他曾想过，赤井秀一在未来究竟经历了什么，从那孩子时不时流露的怀念来看，或许未来的自己已经因某些任务丧生了。

但是赤井秀一给了他更大的冲击。

什么穿越者、什么马甲、什么穿越世界而来的队友，这些实在是太复杂了。

纵使赤井务武全部听了进去，从内心深处，他也仍觉得荒谬。

这个世界就是一本科幻小说？哈，这不可能。

没有一本小说可以完整构建出一个世界，只要细究，一定会有bug存在，但是这个世界无比真实。

可赤井秀一没必要和他开这种玩笑，出于对儿子的信任，他有再多疑问，也只好吞进肚子里。

关于儿子提到的乌丸集团，他对这个集团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有钱的存在，或许可以趁着羽田康晴来访，问问对方信息。

都是日本的有钱人，彼此之间肯定有交流，对吧？

*

在消化掉那些爆炸性信息后，一股迟来的悲痛和悔恨却击中了他。

他和玛丽，误解了年幼的秀一，他想要表达歉意，想要弥补那孩子，可是，成年的秀一不是他。

被伤害的那孩子，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

可是他又该如何面对那个突然出现、却在自己回忆中占了过重分量的大儿子呢？

得知卡尔本不存在时，一个可怕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赤井务武的脑海：如果卡尔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如果那些“破坏”真的与他有关……那么这个孩子的城府和恶意，将是他身为父母最大的失败。

他不敢再想下去，宁愿相信卡尔只是一个无辜的、不幸走失的孩子。

他努力回忆那些画面，卡尔的笑容灿烂，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也混杂着秀吉的哭闹与秀一的辩解，变得模糊不清。

这些记忆，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他为了维持一个“正常家庭”的假象，而在事后自行填补进去的？

*

无论如何，事已成定局，然后，他第三次伤害了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的无法面对、痛苦挣扎，他切断了与成年秀一的情感交流。

为人父亲，他无法教授对方经验，在异世界的战斗，秀一累积的经验说不定比他还要多。

挫败感、愧疚感混杂着无力感，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一夜成长的孩子。

好在，他还可以为那孩子铺平道路。

MI6发来消息，他的好邻居威尔在离开乡下后第二天被人暗杀。

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这里是自己的战场，让秀一放开手脚去日本处理他的事，这是他作为父亲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羽田康晴非常大方地答应自己，他可以照顾两个孩子，不过作为报酬，自己还欠他一个人情。

这当然没问题——只要接下来，自己和玛丽能够从那场袭击中活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