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说！”郑旭精神一振，猴子似的蹲在石凳上，催促道，“查到宅子的事了？”

李无忧略过皇宫里的事，把见到程一，以及宅子充公的事情交代了。

听到最后，郑旭都气笑了：“好一个‘不知情’！我看是弃车保帅、明哲保身吧！只怕这汪六的死不简单，不然，他们不会千方百计阻止我们往后查。”

李无忧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声道：“你说得对，只是我现在没有大理寺的文书，咱们只能偷偷查。”

“可汪六这边的线索全断了，还要怎么往下走？”

李无忧眼前闪过一双狐狸眼，他道：“未必。”

郑旭在李无忧脸上扫了下，说：“无忧兄，回来这两日，你好似还不太开心啊？”

被人用一个又一个假话糊弄，自然不会开心，可李无忧不能把这些事告诉郑旭，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他知道，说了也无用，有些谜，只能他自己去解。

他摆摆手：“没事，想得太多，人就容易不开心吧。”

郑旭冲他眨眨眼：“不会是想那谁了吧？”

李无忧没理他，而是说：“程一说汪六府中的仆役都遣送回了原籍，这一点应当有问题。”

说到正事，郑旭也正色道：“确实，这些人既然肯卖身为汪六做事，自然是在家乡混不下去，为了糊口才来到京中，只怕他们不会甘心被遣送回老家。”

“所以我猜，他们中的很多人应该会重新回到京中，明天开始，你在京中多找找，看能不能寻到几个知情人，尤其是汪六的女人，我总感觉，以汪六的个性，那些枕边人不会对他做的事一无所知。”

“好，那咱们分头查？”

“我有别的事，汪六的事只能你多费心了。”李无忧歉意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回京，一是为汪六，二是为我自己，我……身上有些东西很困扰，我想去查清楚。”

郑旭了然，爽快笑道：“我就说嘛，总感觉你进了京就心事重重的，果然是有事，你放心忙你的，打听人的活我擅长，交给我吧！”

说完，他又不忘补了句：“那什么，公主府的伙食还是不错的，我现在算是为您老办事，饭菜要管饱，晚上要有热水，这要求不过分吧！”

李无忧捶了下他肩膀：“公主府的人，随你差遣！”说罢，转身进了屋。

屋内，烛火明灭，李无忧看着摆在桌上的羊皮纸，手指伸开又合上，两条眉毛拧开又皱上，像是要做什么生死决定。

而实际上，他只是不知道第一个字写什么。

分开六日，每天他都要打开羊皮纸看好几次，可上面始终空空，一个字也没有。

李无忧觉得自己矫情：南宫走之前约定好了，若有事情，可以在每天的酉时末戌时初联系。

现在已经快要到戌时末了，即便写了，她也看不到吧？

这么想着，李无忧心里的怯意散了很多，他像是写信似的，慢慢把最近两日发生的事都写了上去，事无巨细，唠唠叨叨，夹杂着他不能告诉外人的‘猜疑’以及苦闷，全都倾倒而出。

羊皮纸不大，四四方方，只够写满二百多个字，可他顾不上别的，还是一直写一直写，不知道写到了第几张，羊皮纸中央突然显出一行字：

你要写一夜吗？

李无忧的食指因为摩擦微微发烫，整只右手甚至都发着抖，他凑近那行字，默念出声：“你要写一夜吗？”

眼前陡然出现一张不太耐烦的美丽脸庞，她一定噘着嘴、叉着腰，或者托着下巴、拧着眉，愤愤地在羊皮纸上快速地写字。

李无忧等着。

果然，那行字下面很快出现新的字：“你怎么连我也要骗？你的记忆恢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无忧忙写道：“没骗你，之前不清晰，连不起来，后来有一天就突然清楚了。”

那边回：“哪一天？”

李无忧手指微顿，还是写道：“得知你去宣德的那天。”

那天的酒，那天和段青州的诉衷肠，那天夜里的……梦，一切都清晰起来。所以即便没有汪六的事，他也会回京一趟：因为困扰他的所有的谜，答案都在京城。

那边又回：“所以，你猜测，你的父母和舅舅都在骗你？”

李无忧好似被这行字刺疼了眼睛，半天才回了一个字：“是。”

又过了一会，烫金字体显现：“李无忧，你现在很难过吗？”

李无忧眼眶发烫，在夜深人静的公主府，他对着一张羊皮纸，喉头哽咽。

“是，我很难过。”他一字一句地写着，“我的父母没有告诉我实话，而我的舅舅，他只告诉我我该知道的实话，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全部的信任，可他们不愿意给我。”

那一晚，李无忧写到了半夜，食指累了换中指，最后甚至用小指写，他好似有太多话要说——

从朦胧的金山，到坠入悬崖那一瞬的恐惧，再到母亲的怀抱、父亲的敦促、舅舅的偏疼……所有的所有，他毫无保留，像一个啰嗦的老太婆，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人生双手奉上，只想得到两句平日最看不上的安慰。

他想，郑旭说得对，他确实想她了，想念滋生脆弱，脆弱让人失序，人一旦失序，就会做一些傻事。

李无忧看着最后那行“想玉楼的酒了”，他无声苦笑，捏捏自己发烫的耳朵，默默扶住了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