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娘子点头:“依你。”
临时约定很快写成。
轮到见证处时,王三娘子把笔递向林雪飞。
林雪飞没有接。
“旧坑是否与主矿相连,无人说得清。你们现在开坑,蒲刘必会当作盗采。”她道,“何况周大将军尚未到场。”
王三娘子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笔收回:“林掌柜可以等,我们等不起。”
她没有再逼,只在见证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林雪飞忽然觉得那张纸与望月楼的文书极像。所有人都知道它缺了什么,也知道它会引来什么。可只要眼前还有一线活路,便没有人愿意先把笔放下。
旧探矿坑在城西一处背阴坡下。
午后未过,王家已经运来了木料、绳索和工具。两名铁商把现银摆在临时支起的木桌上,矿工排队按了手印领钱。何广顺的三千两也交了出去。他站在桌旁盯着账房每写下一笔,神色比任何人都认真。
马小六却没有急着领钱。
他带着几名老矿工进旧坑看了一圈,不多时便把两个偷偷跟进去的年轻人一人一脚踹了出来。
“谁让你们下去的?”
“六哥,我们就想先看看矿在哪儿。”
“矿在阎王爷□□里,你们也钻?”马小六指着洞口骂,“西边三根支木一推就晃,先抬木头!今天只进八个人,剩下的在外运石。”
那两人被骂得灰头土脸,却不敢还嘴,老老实实去抬木料。
发工钱时,王家账房想先扣下两成,说要抵之前借给矿工的工具钱。马小六听见,几步走回来,一掌拍在桌上:“说好现银当日发,你是听不懂人话?”
“工具也是王家的钱。”
“那便等矿挖出来再算。今日谁家等米下锅,你去他家把工具煮了吃?”
周围矿工跟着起哄,账房见压不住,只得把银钱照数发下去。
马小六最后才领自己的那份。他数也没数,随手塞进腰带,转头从路边摊买了两张热饼。一张递给方才挨踹的年轻矿工,一张塞进衣襟。
“六哥,你自己不吃?”
“少废话。你饿得连支木都看不见,还想下坑。”
“另一张给嫂子?”有人笑问。
“给你老娘。”马小六骂了一句,周围顿时笑开。
笑声传到不远处,林雪飞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她本不想来。临时约定既没有她的名字,私采也不是商队之事。可想到蒲刘不会坐看旧坑开工,她到底还是带着郝青岚、姚诗诗和阿聿跟了过来。
郝青岚一路都不大高兴:“你不在纸上签字,又跟来做什么?”
“看着。”
“看着便能不出事?”
“不能。”林雪飞道,“但出了事,总要有人知道最开始发生了什么。”
郝青岚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却也知道劝不回她,只把佩剑往身前挪了挪。
姚诗诗在旁边道:“青岚,你就别问了。她若能听劝,沈鸢也不至于每次见她都先看有没有多一道伤。”
林雪飞瞥她:“你到底是谁的人?”
“自然是我们家掌事的人。”姚诗诗答得极快,“所以才替她看着你。”
林雪飞竟无言以对。
第一筐矿石从旧坑中运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暗。
矿不算好,碎石也多,却确实带着铁色。围在外面的铁商顿时来了精神,何广顺更是亲自上前抓了一块,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有矿。”他说,声音发紧,“我就说有矿。”
他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第二筐、第三筐很快抬了出来。王家账房开始记录,何广顺站在旁边盯着,脸上的灰败之色一点点退去,甚至有了几分望月楼宾客才有的意气。
林雪飞看着他,忽然明白赌徒最危险的并不是输,而是在输到最后时,忽然又赢回一点。
这一点会让他相信,前面所有的失败都只是为了等这一刻。
马小六却从坑里出来,脸色并不好看:“不能再进人了。里面支木还得补,今晚挖到这里。”
何广顺立刻道:“天还没全黑,再挖两筐。”
“你进去挖?”
“多给一倍工钱。”
几个年轻矿工明显动了心。
马小六一把将矿灯从他们手里夺过来:“一倍工钱能买两条命?我说停便停。谁不服,自己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往坑口一站,竟真没人再往里走。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二十余名刘家护卫沿山路赶来,为首的正是前几日在主矿门口拦人的护卫头领。他看见坑外堆着的矿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周大将军已经封矿,谁准你们开采?”
王家管事迎上去:“封的是主矿。此处是王家旧地,不在封界之内。”
“地下同属一条矿脉,挖出来的便是朝廷矿产。”
“你说同一条便是同一条?矿籍都没找到,拿什么证明?”
刘家头领一挥手:“停工。矿石暂扣,所有人等周将军发落。”
护卫立刻上前。矿工刚拿到三日来的第一笔现银,又看见矿石出坑,哪肯就此罢手,纷纷挡在矿筐前。小家族带来的护矿人也拔出棍棒,与刘家对峙。
马小六站到两拨人中间:“都别动!”
“小六,让开。”王家管事道。
“让开给你们打?”马小六回头骂道,“刀剑无眼,谁先动手,先把自己的棺材钱掏出来!”
他又转向刘家头领:“矿在这里,跑不了。你要封,等周大将军来。今日工钱已经发了,谁也别扣矿工。”
刘家头领握着刀柄,没有拔刀:“我们只扣矿,不扣人。”
“那便退三步,等人来。”
双方都没有退。
天色越来越暗,矿灯在风里摇晃。林雪飞看见何广顺站在矿筐后面,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他刚刚看见的翻身希望,不过半个时辰,又被刘家一句“暂扣”压了回去。
“先派人去请周将军。”林雪飞上前道,“这里谁先动手,都说不清。”
王三娘子也已赶到旧坑。她看了眼刘家护卫,又看向矿筐:“可以等。但矿石留在原处,刘家的人也不许碰。”
刘家头领冷声道:“可以。”
僵局似乎暂时定住。
阿聿主动沿山路去找周军。临走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旧坑侧后的黑坡,低声对林雪飞道:“那上面还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废弃的运石道。我去时顺便看一眼。”
林雪飞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围在外圈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听说旧坑出了矿,带着空筐赶来;也有人只是来看热闹。矿灯不够,许多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将每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忽然,靠近黑坡的一盏矿灯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打中,灯架歪倒,火苗在泥地里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人群还未来得及反应,外圈便有人高声喊道:
“刘家要杀人了!”
这一声像投入油锅的水。
矿工瞬间往前挤,刘家护卫也下意识拔刀。马小六张开双臂挡在人群前,扯着嗓子骂:“都别动!谁他娘的——”
一道极轻的破风声从侧后方传来。
林雪飞甚至没有看清是什么,只见马小六身体忽然一震,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他左侧后背没入,箭头穿出胸前。
马小六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明白那里为何突然多出一截染血的铁。他晃了晃,膝盖跪进泥雪里。
“六哥!”
几个矿工同时扑过去。
马小六嘴里涌出血,仍死死抓住最近一人的袖子:“别……往前挤……”
那人愣住了。
周围矿工也像听惯了他的呵斥,本能地停了一瞬。直到马小六的手从那人袖口滑下去,众人才真正意识到,平日总拦着他们冒险、骂他们不要送命的人,这次自己倒下了。
他衣襟里那张热饼滚出来,落进被人踩烂的泥雪,很快泡得看不出原样。
“是刘家的弩!”有人拔出箭尾,看见铁杆上的旧印,嘶声喊道,“刘家杀了六哥!”
“不是我们放的!”刘家头领脸色骤变,“今日无人带弩!”
可矿工哪里还听得进去。有人举起铁镐便往前冲,刘家护卫的刀全部出鞘。火把摇晃,喊声、哭声和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郝青岚一步挡到林雪飞身前,长剑出鞘半寸:“退后!”
“先救人!”林雪飞推开她手臂,俯身去扶马小六。动作牵动背伤,她眼前猛地一黑,险些跪倒。
郝青岚一把托住她,怒道:“你还要不要命!”
“压住伤口!”林雪飞顾不上回答,“诗诗,找大夫!让外圈的人散开,别再往里挤!”
姚诗诗已经转身跃上一块高石,冲人群中几个熟识的望月楼伙计喊道:“你们两个去城南找胡大夫!其余人把火把举高,女人孩子先退下坡!谁再堵路,便是想让马小六死在这里!”
她最后一句极有用。原本挤着看的人立刻让出一条窄路。
王三娘子也厉声命护矿人退后。马小六带来的几个矿工红着眼,却仍记得他最后那句“别往前挤”,硬是拦住了后面想冲的人。
混乱中,何广顺贴着矿筐站着,手里还攥着那份新增出资约定。他脸上沾了不知是谁的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夫赶来时,马小六已经没有气息了。
胡大夫跪在泥地上摸了两次脉,最终摇头。旁边一个年轻矿工忽然坐倒在地,双手抱住头,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人再笑他。
远处终于传来军队整齐的脚步声。
周大将军带兵赶到,看见地上血迹时,脸色一下子沉得可怕。他没有听任何一家先辩解,直接命军士把刘家护卫与王家护矿人分开,收缴所有兵器,封住旧坑和两条山路。
“今日在场领头者,全部留下问话。其余人登记姓名,不得擅离青云堡。”
刘家头领把那支短弩递过去:“将军,箭上虽有刘家旧印,但今日护卫只带刀,没有一人配弩。”
王家管事怒道:“你们刘家的兵器,难道会自己长腿?”
“旧印弩箭流出去的多了,谁都能拿!”
“那为何偏偏射死马小六?”
两边又要争起来,周大将军一声喝止:“都闭嘴!”
郝青岚蹲在马小六倒下的位置看了片刻,又抬头望向黑坡。她走回林雪飞身边,压低声音:“箭不是从刘家那边来的。”
林雪飞心头一紧:“你确定?”
“他是左后背中箭。刘家人在他正前方偏右。若从他们那里射,箭路不会这样。”郝青岚指向侧后的黑坡,“应是那边。”
恰在这时,阿聿从坡上跑下来,呼吸急促:“上面确实有人来过。旧运石道旁有新脚印,可天太暗,我追到岔路便没了。”
林雪飞看向周大将军手中那支带刘家旧印的弩箭。
有人从侧后方放箭,却特意用了刘家的东西。
也许这条人命从一开始便不是误伤。
可此刻,矿工们已经围在马小六的尸身旁。有人一遍遍念着“刘家杀人”,有人要求王家赔命,也有人只是发怔,不知道明日还要不要来领工钱。
一副临时担架被抬来。
众人把马小六放上去时,王家管事想叫矿工留下登记,却没有一个人理他。十几名矿工沉默地跟着担架往坡下走,后来赶来的百姓也跟在后面。人群越走越长,没有人领头,也没有人喊口号,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压过泥雪。
何广顺仍站在矿筐旁。
旧坑已经被军士重新贴上封条。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约定,又看看那几筐刚挖出来便被扣下的矿石,嘴唇动了动。
“我出了三千两。”他说。
无人回答。
“那是何家最后的钱。”
仍无人回答。
周大将军转身面向众人,沉声道:“从今日起,主矿与旧坑全部封闭。任何人未经军令,不得靠近矿区。马小六之死,本将军会亲自查明。”
人群中忽然有人问:“那明日呢?”
周大将军看过去。
一个年老矿工站在担架后面,眼睛通红:“明日不开矿,我们吃什么?”
又有人道:“查明要几日?三日,十日,还是等老账房自己回来?”
“不开矿,我们便一起饿死吗?”
声音一声接一声,从人群不同地方响起。
周大将军站在军士之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能封住矿坑,扣下兵器,查一支箭从哪里来;却无法凭一道军令,让所有人的米缸在明日重新满起来。
林雪飞回头望向旧坑侧后的黑坡。
那里已经没有人影。风吹过废弃的运石道,把尚未被踩实的薄雪一点点抹平。
她知道,箭从哪里射来很重要。
可对眼前这些人而言,明日吃什么,比真相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