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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三十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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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封停的第三日,青云客栈里那碗面终于泡得看不出面条了。

短须铁商坐在靠门的桌边,一只手按着账纸,另一只手握着筷子,半晌没有动。面汤早已凉透,几根面条泡得发白发胀,软塌塌地贴在碗沿上。

他对面坐着个穿灰布短衫的钱庄伙计,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掌柜的,借据上写的是每月初五付息。明日便是初五。”

“我知道。”

“您知道便好。东街的铺面是抵押,若过期三日,利息再加两分。这个您也知道?”

短须铁商脸色发青:“不过封了三日,又不是三个月。矿总会开的。”

钱庄伙计笑了笑:“开矿是朝廷和几大家族的事。收钱,是我们东家的事。”

他说完收起借据,起身走了。短须铁商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抓起筷子,狠狠搅了两下碗里的面。面条早已烂成一团,被他一搅,反倒全断了。

姚诗诗从楼梯上下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昨日还笑这人把未来的铁提前卖了,今日嘴边那句“面再不吃也要涨利息”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来,只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林雪飞已经坐在临窗桌边看一张帖子。

帖子是王家送来的,红底烫边,做得比望月楼的金兰贴朴素许多,措辞却很客气,请她今日巳时到城南王家货仓,共议铁矿分润与复工之事。

“林大掌柜。”姚诗诗拖开椅子坐下,“你来青云堡不过几日,升得倒快。昨日替三家筹工钱,今日已经做上三十三家的账房先生了。”

“我若真是账房,第一件事便是先问你昨日在望月楼吃了多少葡萄,值不值得从酬劳里扣。”

姚诗诗立即坐直:“昨日的葡萄是蒲家请的,与我的酬劳有什么关系?”

“你也知道什么叫分账?”

“我只是懒得算,又不是不会。”姚诗诗说得理直气壮,“何况我要真把什么都做了,要你这个林大掌柜何用?”

林雪飞被她堵得一时无言,心想沈鸢身边这些人,果然个个都很会把偷懒说成对旁人的栽培。

郝青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包药。她先把其中一包放在林雪飞面前,才问:“王家找你?”

“嗯。”

“不去行不行?”

“帖子都送来了,正好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

郝青岚皱了皱眉,将药包往她手边又推近一点:“那先喝药。”

林雪飞闻到纸包里那股苦味,眼皮一跳:“我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大夫说了,还要喝五日。”

“大夫昨日说的是三日。”

“我让他又加了两日。”

姚诗诗噗地笑出声。林雪飞转头看她,她立刻低下脸,装作研究桌上的王家帖子,肩膀却仍一抖一抖的。

“林姑娘。”

阿聿恰在这时从外面进来。他仍与林雪飞隔着几步,目光先落在桌上的帖子上:“这是王家送来的?”

林雪飞点头,把帖子递给他。

阿聿翻到末尾。王家之外,还有十几家共同署名,名字挤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处停了一下。

“何家也在。”

“何家?”林雪飞问。

“青云堡一个小家族,从前在城南有两间货栈,还有些田地。后来家里几个人都好赌,田地、货栈陆续抵了出去。”阿聿道,“现在当家的叫何广顺。望月楼那日他也在,坐男客区最靠后的位置。”

林雪飞回想了一阵,毫无印象。

“他与铁矿有关系?”

“何家以前跟着王家分过一点旧矿的利。份额很少,够不上单独说话。”阿聿顿了顿,“我今早打听老账房的事时,听人说何广顺最近四处借钱。不只钱庄,连城北放高利钱的都借了。”

“还在赌?”姚诗诗问。

“有人说,他这次赌的不是牌,是铁矿。”

这话让桌边几人都静了一瞬。

林雪飞看向门边那碗已经泡烂的面。短须铁商仍坐在那里,账纸被他压在掌下,像压着一件只要不松手便不会发生的祸事。

“走吧。”她将帖子收进袖中,“去看看这三十三家,究竟有多少人在分矿,又有多少人在赌命。”

王家货仓在城南,原先是存放棉花与皮货的地方。院落极大,四面高墙挡风,进门却仍觉得冷。

货仓里临时摆了几十张椅子。蒲、刘两家没有来,其余家族各派了一到两人,乌压压坐满大半间仓房。人虽多,却不像望月楼那般热闹。没有丝竹酒菜,也没有隔间遮挡,每个人都能看见旁人的脸。

林雪飞进门时,谈话声短暂低了下去。

她一个外乡商人,既不在三十三家之列,也没在文书上签字,此刻却被王三娘子请到前排,不免有人多看几眼。

王三娘子今日穿了身深红窄袖长衣,头发高高挽起,没有戴多少首饰。她站在一张长案后,神情仍如望月楼那日英气,眼下却有明显的青色。

“林掌柜肯来,多谢。”她拱手道。

“三娘子客气。”

林雪飞刚落座,便听后排有人小声道:“王家自己的账都丢了,请个外地人来又有什么用?”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面几排听清。

王三娘子没有回头,只道:“正因为林掌柜与青云堡各家都无分润关系,才请她来听听。她昨日在矿门问的几件事,至少没人能答得出来。”

“答不出来是一回事,分不分得到又是另一回事。”另一人道。

仓内很快又响起一片应和。

王三娘子抬手压了压:“今日把诸位请来,便是要先定一份临时分润。旧账虽不在,事情不能停着。王家的意思,是把各家过去为探矿出的银、出的人手,加上此次愿意新增的银钱,一并折算。待矿籍找回,再照旧账补差。”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起来:“旧账都没了,谁知道过去出了多少?王家说自己出一万两,我们还能去地下把账房挖出来问?”

“那一千四百担矿石又怎么说?”

“仓里只剩九百担,少的五百担若是王家早卖了,所得银钱算不算旧投入?”

“当初我顾家出了十二名矿工,王家只记了八名!”

一时间,各种旧事全被翻了出来。有人说自己出过银,有人说自己送过木料,还有人拿出一张多年前的借据,声称王家至今未还。

林雪飞听了一阵,逐渐明白,所谓三十一家,根本不是一条绳上的人。有人真正参与过探矿,有人只在发现铁矿后才靠过来;有人要未来的分润,也有人只是想借这次机会讨回十年前的一笔旧账。

王三娘子站在长案后,手掌一直按着一本空白账册。她声音仍稳,一条条回答,可每答一件,便有另外两件冒出来。

“当年的账由旧账房保管,王家也在找人。”

“五百担矿石若是王家私运,我王三娘子以家名担责;若本来便有人虚报,也不能全算在王家头上。”

“顾家的十二名矿工,今日可重新核验工契。”

“工契也没了!”

仓里又是一阵哄声。

坐在后排靠墙处的一名男子忽然站起。他约莫三十来岁,脸有些浮肿,穿着一件看得出料子不错、却已经洗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玉佩成色普通,穗子倒打理得极齐整。

“诸位再这样争下去,蒲家、刘家便要笑了。”他说,“他们拿着管理权,坐着等我们自己先散。等矿山重新开起来,王家也好,顾家孙家也罢,还有谁能证明自己该分多少?”

“何广顺,你何家那点份额,犯得着你这么急?”有人嘲道。

何广顺脸色一僵,很快又笑起来:“正因为少,才更要争。蒲刘吃肉,王家喝汤,咱们这些人若连碗都不先摆上桌,最后怕是连汤味都闻不到。”

这话粗俗,却正中不少人的心思。仓里渐渐有人点头。

阿聿站在林雪飞身后,低声道:“就是他。”

林雪飞没有回头,只重新打量何广顺。若不是阿聿提前说起,她大约只会把此人当作一个说话急切的小家族代表。他站在人群后面,一句接一句地替小家族说话,看起来倒真像是在为何家争一口气。

“那依何家之见,怎么分?”王三娘子问。

“旧账以后再算。谁今日愿意出钱、出人,便先按今日的投入分。”何广顺道,“没有钱的出矿工,没有矿工的出车马。总不能因为一个老账房跑了,整个青云堡都陪他等。”

“说得轻巧。”一名老者哼道,“你何家还拿得出钱?”

何广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下。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椅边小桌上:“三千两。”

仓里安静了片刻。

对于蒲、刘两家,三千两不算什么。可何家如今的底细,在场不少人都知道。这三千两从哪里来,人人心中都有猜测。

那老者盯着银票:“借来的吧?”

“借来的便不是银子?”何广顺反问,“我敢替何家担这个风险,便该有何家的份。”

他说得硬气,手指却始终压在银票一角,像怕一阵风便会将它卷走。

王三娘子没有立即应允,只把目光转向林雪飞:“林掌柜,你做了多年生意。依你看,眼下如何最妥?”

仓里数十道目光一同落了过来。

林雪飞心里苦笑。她终于明白王三娘子请她来,并不只是听一个外人的意见。若她点头,今日这份没有旧账支撑的临时分法,便多了一个“商队掌柜也说可行”的说辞;若她摇头,众人又会问她能拿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沉吟片刻,还是站起身:“旧账和新矿,应当分开。”

仓里逐渐静下来。

“昨日前已经挖出的矿石、王家旧投入、各家过去出的人手,等矿籍找回,或重新查验后再结。新矿未来的分润,可以先登记各家权利,但在开采权与交割细则补全以前,不应再向外预售。”

有人立刻道:“不预售,哪里来的银子开矿?”

“受益家族先设一笔短期工钱,各家按未来份额暂出一部分。再请周大将军见证,把开工日期、旧契承接、军费交付和矿石归属补进文书。”

“又要等几日?”何广顺问。

“至少等各家与周将军坐下来谈完。”

后门处忽然传来一个沙哑声音:“我们等不了。”

林雪飞回头,发现青云客栈那名短须铁商不知何时也到了。他手里仍抓着那张远期订单,纸边已经被揉得发毛。

“我三日前按十二两三钱接了三个月后的货,收了四成订钱,又借了银子准备收矿。”他说,“矿不开,我没货交。如今外地旧铁已经不肯按原价卖给我,下家每日催保期,钱庄明日催利息。林掌柜说再等几日,可从我签下那张订单起,我就已经没有等的资格了。”

他说完,仓里有几名铁商跟着应声。

何广顺也道:“我这三千两,每过一个月,便多一层利。何家的老宅、最后一间货栈都压在借据上。矿若继续封着,别说以后分润,下个月何家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他说“何家”时声音很重,仿佛抵出去的产业并不是在赌桌上输掉的,而是他为了所有族人承担的牺牲。

阿聿轻轻蹙眉,却没有当众拆穿。

王三娘子看向林雪飞:“林掌柜,今日不开矿,矿工的饭、铁商的利息,还有何家要被收走的房子,由谁承担?”

林雪飞张了张口。

她当然可以拿出一笔钱,甚至足够让这些矿工再撑十天半月。可十日之后呢?何广顺的高利钱、铁商的违约、蒲刘承诺的三十万两军费,都不是她一支外来商队能填平的。

更何况,一旦她今日替青云堡垫了工钱,所有不愿先出钱的人都会知道,只要再等一等,总有一个林雪飞会来收拾残局。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郝青岚忽然开口。

她站在林雪飞身后,眉头皱得很紧:“你们既不信王家,也不信她说的办法,为何还要请她来?莫不是只想让她替你们掏钱?”

仓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雪飞闭了闭眼。

这话确实是实话,只是从郝青岚口中这样直直扔出去,实在像一把没装鞘的剑。

姚诗诗低下头,装作咳嗽,嘴角却压得有些辛苦。

王三娘子看了郝青岚片刻,并没有发怒:“这位姑娘说得也没错。请林掌柜来,是听意见,不是逼她替青云堡出银。”

她转向众人:“既然等不起,便说另一件事。主矿封着,城西还有一处旧探矿坑。当年王家在那里试挖过,只因出矿不多,后来废了。那处在周大将军封定的主矿界外。”

仓里顿时有了低低的议论声。

“旧坑也是同一片山,蒲刘能认?”

“他们不认又如何?王家的旧山地,难道连挖块石头都要刘家批准?”

王三娘子没有说要开矿,只道:“主矿是朝廷财产,王家认。可旧地上的百姓总要谋生。若旧坑挖出的并非主矿矿石,谁也无权把人饿死。”

这句话给所有人留了一道窄门。

两名铁商很快表示愿意先拿现银发工钱,条件是旧坑开出的第一批矿石按十二两的价优先供给。何广顺也把那张三千两银票推到长案上,要求按新增出资给何家加一份未来分润。

就在众人开始写临时约定时,货仓外忽然传来一阵骂声。

“写你娘的份额!今日的工钱还没给,倒先把十年后的矿分完了!”

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带着十几名矿工闯进仓门。他约莫三十多岁,皮肤被矿尘和风雪磨得粗黑,左眉上有一道旧伤,说话时嗓门极大。

王家管事脸色一变:“马小六,谁让你进来的?”

“腿长在我身上。”男人道,“你们说旧坑要开,问过谁下去没有?那坑西侧支木烂了七八根,前年还塌过一回。拿几两现银便叫人进去,是嫌大家命太长?”

后面几个年轻矿工本来满脸兴奋,听见这话,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何广顺道:“只是先去看看,未必立刻下坑。”

马小六转头瞪他:“你下去看?”

何广顺被噎住。

“何公子出银,我们出命。到时候矿挖出来,他多一份分润;坑若塌了,棺材钱是不是也按份额分?”马小六道。

仓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收住。

王三娘子道:“小六,旧坑若开,由你先带人验过。支木不稳便先修,不会逼人下去。”

“工钱呢?”

“今日便发。”

“现银发到矿工手里,不许再说什么旧账未清,先扣一半。下坑一次只进八个人,谁敢为抢矿多塞人,我先把谁扔出来。”

一名王家管事不悦道:“你倒像是矿主。”

马小六冷笑:“矿主不下坑,塌下来又砸不着你。”

管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马小六身后有人小声道:“六哥,先干吧。我家米缸真空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矿工也道:“旧坑我进去过,先把支木补上,未必不能挖。总比坐着等强。”

马小六回头看了他们一圈。方才还骂得响亮的人,忽然沉默下来。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半晌才道:“先说好,谁也不许抢着往里钻。钱先发,木料先到。少一样,老子不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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