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今年的冬日,似乎相比起以往更寒冷了。
*
冬季的夜晚总要比夏日来得早些,而周府内外早已掌上灯,衬得整个周府亮亮堂堂。
惯例的晚饭后,周家众人顷刻间一哄而散,几位年长的从大门齐齐走出,脸上均愁云密布,似有棘手之事无法可解。
而堂内,猛地传来一声暴跳如雷的质问。
“你这弟弟,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肯罢休!”
周福义在饭桌上摔了筷子又摔了碗,盯着周乾生漠然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将袖一甩,直接将半桌的菜碟碗筷扫到了地上,“乒铃乓啷”的声响,在周乾生耳边不断回荡着。
他也不走,动也不动坐在原处,似是在等待周福义把气给撒干净。
直到周福义的气息逐渐平稳,周乾生才缓缓开口,视线却仍落在桌面那双未曾被扫落的木筷上,“父亲,弟弟怕是心中淤堵,出门找找乐子罢。”
“找乐子?呵呵呵......好一个找乐子!”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大的碎瓷声,周福义把桌上所有的碗碟通通扫到了地上,周遭一片狼藉。
“这崽子,口口声声说要将薛家那镶金边的天山雪莲明媒正娶回家,好哇,我好说歹说,花钱四处打点攀关系,只渴求能圆他美梦,岂料他先是给我搞大别家娘子的肚子,现在又是在外流连花丛数日。你说说,他还能成什么事?!我这周家迟早要败在那畜牲手里!”
周福义气得脑门发烫,几欲将面前的玉制桌子视作周贞世推.倒,奈何已是人到中年,力气大不如从前,便只能憋着口气,开始一一列举起周贞世的罪行。
起先陪在周福义身旁伺候的倪婉早已被吓得离了桌,整个人蜷缩在远处的柱子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可怜巴巴地望向周乾生祈求他能压下周福义的滔天怒火,周乾生冲她勾唇一笑,像是答应了下来。
“父亲,弟弟不懂事。”
“不懂事?一条狗养了那么久,也该知道找对地方撒了!”周福义喘不上气来,便直接站起身左右踱步,“方才你的各位叔伯都说了,若他再不知悔改,就给我关起来,关到他学会老实为止。”
听到这话,倪婉终是坐不住了,哪怕深知怒火会由此迁到她的身上,她也无暇顾及。
她赶忙冲到周福义身边迅速滑跪下去,拽着周福义的裤腿放声哀嚎。
“老爷啊!贞儿可是你的孩子,你不可这么对他啊!我知道贞儿性情顽劣,但这孩子打小聪慧过人,定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周家日后让他掌权,老爷是无需担忧的。”
倪婉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着,哭得梨花带雨,就连周乾生都忍不住为她开口说话。
“母亲说得对,弟弟既聪明身体也康健,若是接手周家,日后定能将周家的生意再发扬光大。”
“聪明?他就是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周福义气急败坏地冲着倪婉踹了一脚,忿忿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且最后给他一次机会,这次之后,若江湖上再出现他言行有失的流言蜚语,我会让他知道究竟谁才是周家的家主。”
听完周福义的这番话,倪婉如泄了气的球,整个人瘫倒在地,泪水中饱含愤恨,被周乾生一一看在眼里。
他仍保持着君子风范端坐在椅上,眼神却冰冷地从倪婉脸上扫过,仿佛在暗暗幸灾乐祸,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云淡风轻。
直到倪婉流干了眼泪,他才开口:“母亲,您放心,父亲舍不得弟弟的。只不过如今他在气头上,等过了这阵就会没事了。”
“是吗?老爷会吗?”
倪婉吸吸鼻子,攥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精致的妆容早已被哭花,只剩满脸疲惫,见她弓身,周乾生并没有上前搀扶的打算,待她站起,才装了装样子以手背托起了她的手腕。
“很晚了,母亲也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话,周乾生才勉强撑着椅子站稳,踉踉跄跄地走出这间屋子。
离开前,他并未听到屋内的倪婉有所动作,便有些好奇地回头。
她一人懵懵地站在原地,看着遍地的碎瓷片,却哭也哭不出来了,只皱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抽抽搭搭。
分明她置身于敞亮的正厅内,周乾生却觉得此处黑暗得仿佛要将人吞噬,禁不住起了浑身的疙瘩。
他转身刚走出数步,躲在暗处的吴忧便慌忙追了上来。
“吴忧,沈小姐可有回帖?都一日了。”
“并未,”吴忧有些恼怒地垂下头握紧了拳,像是在为自家主子不平。
“给脸不要脸的臭女人,我们家主子可是堂堂周府大少爷,也是周府未来的掌权人,看上她那是她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换来的,没眼光的东西。”
“吴忧,你给我闭嘴!我何时准许过你这么骂人?”这下轮到周乾生怒了,抬起的手掌几欲要对着吴忧扇下却终归不忍,只好快步偏身离开。
雪飘飘然落在他的发顶,衬得他病气更甚,吴忧追去撑伞,反倒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得越来越快,身子却撑不住这般猛烈的运动,以致走几步便咳几声,回音环绕在回廊中。
“哪怕想在死前多看她几眼,竟都成了奢望。”
“......也对,有谁会看上一个治不好的病秧子。”
周乾生冷笑几声,从怀中掏出帕子拭去嘴角咯出的血,冰天雪地间,他的心底只剩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