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刚入冬,大雪却下了一整夜,连窗外的老树枝丫都被积了一夜的雪压得直不起腰来。
远处松柏上也积攒了厚厚一层白雪,风一阵而过,雪纷纷洒落一地,行人经过时也难免被盖了满头,嘴里骂骂咧咧着,却也是拿它毫无办法。
沈凌奚捧着手炉在账房内理账,偶尔打算盘的手酸了,美璎便会贴心上前为她揉几下舒缓。
然而才按了没多久,却又看到她伸手去够桌前的毛笔细细填起账本来。美璎猜想,哪怕是屋外的房顶被大雪压塌了,她家的小姐怕也是连头都不愿多抬一下。
美璎有些自讨没趣,望着窗外雪景忍不住问出了口:“小姐,你的生辰将近,今年想吃点什么好吃的?我让厨房先备着。”
“还有半月足余,急这事作甚?”
沈凌奚提笔稍稍抬了抬眉,又垂下眼眸继续下笔,诚如美璎所猜想的,连头都没怎么抬。
“近来府上的布匹出货少,主要都是靠小姐的胭脂水粉挣的银钱,除开工人的月钱,相比起去年还多挣了不少,足有富余。小姐去年的生辰只吃了碗素面,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今年你若想吃稀罕物,夫人定会一口应下,可你也知的,稀罕物都得留足时间去准备的。”
“其实今年一碗素面也成了,吃什么稀罕物?哪怕尚有富余,也不可大肆挥霍,”沈凌奚转动手中的笔杆,拿起一旁的清茶浅抿了一口,咂咂嘴,“挣钱可不容易。”
“我了我了,”美璎扁着嘴为沈凌奚拉起即将滑落的大氅,眼中透露着不甘,似乎想再次试图说服她,“可生辰一年只有一次......”
“若是你想吃,我这个月给你多拨些月钱,想吃什么好吃的就买去。”
沈凌奚终于将账目理清,搁笔后,她抬手抻了抻腰骨,却看见美璎在一旁只安静地磨着墨,和方才叽叽喳喳的她完全不同。
终于察觉到美璎的不对,她将美璎拉到身边牵起她的手摇了摇,“怎么了?”
“就是想让小姐你吃好点嘛,你看你,和去年比你都瘦了老大一圈了。”
美璎吸吸鼻子,想起近半年来发生的事如做梦般不真实,又想到沈凌奚遭过的罪,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回应。
“好啦,我待会出门带些你爱吃的蜜饯回来,别皱着这张脸了。”
沈凌奚揉了揉美璎尚未褪去的稚气的肉脸,起身换了件厚实的袍子出了门。
屋外天寒地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耳边是冷风“簌簌”的呼啸声。沈凌奚怀中只揣了个小炉,不得不拢紧了头上的兜帽,以防被寒风灌满头。
可坏就坏在这,兜帽虽扛风,却也影响周围的视线,她独自穿行于小道上,眼看周围的人群逐渐变得稀少,才意识到该警觉起来。
前脚才迈出没几步,她便察觉到四周有异样,又怕是自己多心,所以死命加快了脚程,只盼迅速赶到摊前汇合。
沈凌奚的双腿都快跑出残影了,躲在暗处的人终是按耐不住现了身。分明周遭还剩零星几位路人,却仍选择在此出手,想必是心急了。
好在沈凌奚眼疾手快,计划里也曾猜想过会遭人暗算,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中快速掏出了把匕首防身。
她没有练过武,遑论身上还带有旧伤,出刀的速度定是比不过埋伏之人,但利器在握,怎么说都不会输得太难看。
黑衣人似乎没有料到她这弱女子会出手反击,便有所松懈,仅上前几步还尚未触碰到她,手臂反倒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刀。
“嘶啦”
黑色的布料被刀划破后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激醒了她体内的所有神经,沈凌奚看着对方鲜艳的血淌在雪中,心头猛地涌上股劲,迫使她拔腿就朝远处不管不顾地狂奔。
经由一晚的时间,地面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沈凌奚的体力本就不多,拖着沉重的身躯刚跑出没几步,便犹如踩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
只见她一个踉跄,狠狠绊了一跤,整个人深陷在了雪中,积雪虽厚,但也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小娘子挺有劲折腾啊。”
黑衣人随意撕开裤腿,扯下一块布用于止血,向她走来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用力,身后留下了一排深深的脚印。
影子逐渐逼近,沈凌奚不得不抬起头,发现黑衣人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瞪大了眼。
此人蒙着面,仅露.出双浑是凶光的瞳,内里则透出今日必杀死她的决心,吓得她忍不住打起了颤。
眼前的所有场景均被白茫茫盖了个严实,包括倒在雪地中难以动弹的她。
环顾四周,沈凌奚才发觉刚刚还站于附近看热闹的几人早已不知所踪,哪怕求救也无人回应,便不禁有些挫败地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恹恹地瞥了黑衣人一眼。
想来买凶杀人的雇主十分地瞧不起她,或是觉得她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所以就连派来暗杀她的人都可随意穿着,哪怕白日青天在冰天雪地间穿了身显眼的黑,也无需畏惧。
今日是笃定了能杀掉她的。
本来天就冷,她又陷在雪地中太久,如今内里的鞋袜都被雪沁湿了,脚被冻得生疼,就算现在挣扎着爬起来,也跑不了多远。
她叹只叹自己还是过于盲目自信,内心的防范有所松懈了几分,亦没有将霜毅带在身边,这才被人抓住了空隙。
眼看所有局势逐渐往她想要的方向走,却因自己的一个疏漏导致出了大乱,沈凌奚咬起唇一脸的不甘,而后将手中的匕首死死攥于掌心。
莫非这一次的重生也是无用,她又要早早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