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她的倾慕,有如一根银针,他越是挣扎,针便扎得越深。
听到周乾生的这番话,沈凌奚嫌弃地皱起了鼻子,舌头在嘴里扭了好几圈,但也说不出自己是真的因为讨厌他才如此淡漠的。
人家方才不计前嫌救了她一命,甚至还为此不慎受了伤,外面天寒地冻的,莫不是她还要再泼他一盆冷水?
沈凌奚强行扯了扯嘴角,并没有顺着说下去,兀自拢紧了袍子岔开了话题。
“那群人追得那么凶,也不知我是在何时结下的梁子,竟能让对方花了那么大一笔重金,费尽心思地来追杀我这等小人物,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倒是连累周公子陪我一起倒霉了,凌奚着实过意不去,改日必登门道谢。”
周乾生顿了顿,显然尚且停在上个话题没出来,望向她的眼神饱含情意,但家中先生多年的教导提醒着他需得时刻守分寸,为掩尴尬,他只好微微垂下头,抄起一旁的一根竹棍撩起了火堆。
“并非单是冲沈小姐来的,”周乾生吐出口浊气,白雾飘于火堆上又被吹散开来。
“此话怎讲?周公子莫非知道点什么?”沈凌奚立马竖起耳朵,诧异地望向他。
“想来,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的手笔。”
周乾生幽幽吞吐,语气里满是愤恨,也不知究竟是恨周贞世不争气,还是恨周贞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了沈凌奚。
“经周公子这么一言,倒确有可能。毕竟和我结仇的大多是生意人,平日里若起了纠纷,不过也就因为那几锭银子的小事。但各凭本事吃饭,大多数人都是输的心服口服,不过嘴上逞强几句,这事也就翻篇了,何至于走到买凶杀人的地步?”
沈凌奚揉了揉酸胀的手臂,继续到:“但你这弟弟可就不同了,定是心中记恨我当时搅乱了他的姻缘,暗暗算计着我呢。”
还以为猜到了全部,沈凌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怎料周乾生却苦笑着摇摇头,“也不全是你说的这样,也有可能,是冲着你和我来的。”
肩头的伤口不再有血渗出,周乾生立马将衣服拉回,余光却瞥见沈凌奚毫不避讳的眼神,还以为她是喜欢看到这样的光景,于是才拉紧的衣领,又被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大半,露.出纤细的锁骨来。
“周公子何以见得?”
其实沈凌奚只是有个坏毛病,钟爱在思考的时候目光四散地发呆,并未在看什么,而是在沉思,没成想竟被误解了。
她这追魂索命的前世丈夫是不敢多肖想一点,虽容貌称得上是京内数一数二的,可单是看到那张脸,便会使她想起前世走错的路,不由自主惊出一身冷汗。
“沈小姐家中和睦,亦是独女,是父母捧于手心的掌上明珠,又怎会知晓手足相争的痛,”周乾生脸上的笑容加深,颇有股自讽的味道。
“我的母亲早早便撒手人寰,父亲转头便扶持外室生了孩子,所以哪怕再爱,随着年月的流逝,对于死去妻子的感情也会逐渐削减至无。怪也怪在我的身子不争气,体弱多病常年着于病榻,父亲再看重我,在替我寻医问药的途中也会因为疲惫而摒弃那份情感。如今的我,于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多余的存在。”
说罢,周乾生以手握拳挡于唇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凌奚的眼神慢慢黯淡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一刻心软了。
沈重离世得早,丢下她们孤儿寡母在红尘中挣扎,虽偶尔午夜梦回,沈凌奚也曾忿忿恨过他为何早早离去,但好歹她也是正正经经体会过父爱之人,父亲亦从未背叛过母亲。
而“接受挚爱亲人的离世”,是一个世人永生都无法修得圆满的命题,在这一点上,她能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
不过都是失去亲人的可怜人罢。
她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厌恶他了。
“你说的手足相争,指的是你和周贞世的家主主位之争?可我觉得周公子你能力出众,又修得副好文采,行商做事是手到擒来,而你那弟弟不过纨绔子弟一名,何须惧怕他的威胁?”
“其实我并非刻意和他争斗,”周乾生从怀中掏出块手帕,将嘴边的血丝悄悄拭去,“若他是个好苗子,我自甘拱手相让,可惜他难成气候,成日只知寻花问柳毫无长进,日后若真将周府递到他的手中,怕是祖宗积攒下的家业都被他一人败光了。”
“我不过是想保下这份家业罢了。”
周乾生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坐到了沈凌奚的一侧,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从未能靠得她如此之近,所以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心道今日哪怕受的是重伤,也是值得的。
“好臭。”
岂料下一刻,沈凌奚竟捏紧鼻子,又往另一侧挪去,徒留下周乾生尴尬地坐在原处。
“抱歉,是我身上的药味冲撞了你。”
周乾生只感欲哭无泪,同时开始痛恨起自己这残破的身躯,让他在此等重要的时刻出岔子。
“不,不是你身上的药味臭。”
沈凌奚屏息摆摆手,表情饱含歉意,“方才和你待在一处时并未闻见,只是坐久了,不知为何,你身上竟偶尔会徐徐飘来股很重的尸臭味。”
“沈小姐......”周乾生欲言又止,却也不敢再靠近,眼眶突然发胀得紧,也不知究竟是因为她的嫌恶还是被火燎的。
“许是我的这副躯体在逐渐腐烂,”周乾生这次是真的笑不出来了,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配上他那张惨白的脸,和上一世的死状十分相似。
想必面如死灰,形容的就是这样。
“不对,绝不是你的问题,”沈凌奚忽而严肃起来,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转啊转,看了一圈,周乾生的一袭白衣似乎都要被她盯出洞来了,腰畔的那抹清新的绿色便显得格外扎眼。
“周公子身上的这枚荷包......”
“这个吗?是我母亲在我小时绣的,每逢想起母亲,我都会紧紧握着它,仿佛母亲还在我的身边。”
周乾生毫不介意地将荷包取下,正欲递过去给沈凌奚看看,但又觉得逾矩了,举起荷包的手臂抬起又缓慢垂下。
“周公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就没有猜想过这荷包有问题吗?”
沈凌奚一语道破,在周乾生惊骇的表情下双手接过他的荷包。
“你的身体愈发孱弱,有没有可能,就是这枚荷包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