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内回旋，期间，二人没有再交谈一句。

周乾生捏着荷包垂头沉默着，手指骨节被握得嘎吱作响，也不知此刻，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早前便猜到这个答案会令他无法接受，可说到底，他终归救了她一命，若是闭口不提这事让他有所提防，那便是放任背后黑手继续行凶，而作为一位在皇城根脚底下长大的正常人，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步步深陷囹圄的。

“沈姑娘何出此言？我坚信母亲不会害我！”周乾生像是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又在开口的瞬间绝望地闭上眼，缓缓将头扬起，肺里灌入了太多气，就要将他给憋炸了。

“周公子聪颖过人，想必也不难猜出，我所指之人并非令堂。”

眼睛被柴火烘烤得干涩，如珍珠蚌内挤进了粒细小的沙子，虽不致命，却也磨得生疼。

沈凌奚眨眨眼，继而看到他脸上漫出抹苦笑，又带着股如释重负之味，难免感到诧异，待回过神来，手中便被他塞入了那枚荷包。

“家中一大丑事，奈何被自己心爱的姑娘逐一揭穿。沈姑娘，我想，我早已无脸再面对你。”

周乾生红了眼眶，似感到无地自容，头垂得快要压到了胸口，沈凌奚伸出手指点点他的肩膀，心中却是感慨万分。

周乾生：“从前我只因爱慕而徒生出的丑陋心思，曾惹得你和薛家公子不快，在这，我和你赔罪，而今日所受的伤，也算是还你了。”

前世，二人没有正式地交谈过，遑论交心，人世间的轮转也不过一盏烟的功夫，便被荒唐的仪典架着双双共赴了趟黄泉。

她甚至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位一代风华，人人称颂的前夫的平生，就稀里糊涂嫁了过去。

而今生他们竟还会产生交集，亦是自她重生以来都未曾设想过的，无奈极力退避三舍，早是避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仍旧逃不开老天轻轻撮合的一指。

“但沈姑娘怎会联想及此？我身上的尸臭味，就连家中最为权威的李医师都只称是因病入膏肓散出的腐烂之气，且针灸、推拿、火罐，我均一一试过，后才下的定论。”

“万一你口中的李医师早已被人收买，伙同意欲谋害你的贼人沆瀣一气呢？”沈凌奚掏出枚针脚织得极密的布料，皱着鼻子将手里的荷包里三层外三层裹紧，直至确保它不再能透出一丝气味来，才安心塞入了怀中。

“断不可能！”周乾生倏地站起，表情凝重，“李医师是我母亲那头的远房亲戚，在我小时便对我悉心照料，若真要害我，何需蹲守到今日？”

“周公子莫急，此事尚未有定论，并不宜太过声张。我也知你和李医师交好，若方才言语间有所冒犯，盼你多担待，等离开此地后，也烦请你当做今日无事发生过，一切的一切，我自会前去查个清楚。”

沈凌奚捏紧了怀中的荷包，心中猜想的事似乎渐渐有了零星眉目，犹如她蛰伏了许久，总算能从千丝万缕中揪出了那颗不起眼的线头，经由一扯，埋藏多年的真相便随之被逐个牵扯出来。

她的眼中难得闪出道充满希翼的光，那是周乾生没见过的。

以前的沈凌奚，眼底似总有股难以言说的哀愁，仿若参透了这一世，毫无丁点对世间的留恋，如随时会羽化登仙的神子，某时某刻，便会撒手离去。

之所以和她仅见过寥寥数面便能读懂，不过是他自觉在旁人眼中的眼神，也定掺有此等颓败之色。

正因他亦然，所以懂得。

想来，都是对这尘世眷恋不多之人，以致于一股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沈姑娘大动干戈追查此事，想必也不是为了我......”周乾生很有自知之明，他在沈凌奚心中的地位，怕是比地上的蚂蚁还要低微。

毕竟每一次的相遇，她都对他抱有股愤恨情绪，尽管，他压根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惹了她。

周乾生小心翼翼坐回到了沈凌奚身边，眼看面前的火即将燃烧殆尽，便拿起几根枯竹丢入，瞬间，火光四射，顷刻燎红了他的脸，“是为了薛家二小姐么？”

“你们二人情同姐妹，而我这弟弟却无视她的婉拒拼死纠缠，想来，你是为了找出他的破绽，反将他一军，为保薛家二小姐安然才这么做的吧？”

“对，也不全对。”

沈凌奚长舒口气，眼睫低垂，上面挂有几粒水珠欲掉未掉，也不知是冰雪带来的霜气冻到了她亦或是别的，同时眼神飘向了远处，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我的父亲在下葬前，浑身也满是这股味道。”

她一字一句淡然地说着，反倒一旁的周乾生瞪大了双目，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他早已忘了礼仪尊法，呆呆盯着她的侧脸，只想知道真正的答案是否会印证自己的猜想。

这是第一次，沈凌奚敢于直视他的眼睛，二人双目间难得擦出道相通的火花，勉强算默契了一回。

沈凌奚点点头，漫上嘴边的苦楚又被她咽了回去，声音难免有点哽咽，“周公子，或许答案诚如你猜的那般。不过，我这人做事素来用证据说话，既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亦不会错怪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