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生惶惶,突然歪过头去,没有勇气再去直视沈凌奚炯炯的眼瞳,那带火的眸子,似能在瞬间烧穿他的灵魂。
记忆猛地撞击了好一会,周乾生按耐不住揉了揉眉心,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地轻哼一声。
“对了,经由你这么一提,我想起父亲的确曾对你爹抱有过偏见。可惜彼时我年纪尚小,还不知其中深意,不过以为是和孩童玩闹般,哪怕其中一方心有不悦,第二日便会和对方重归于好。”
“可我想不到,是真的想不到,竟心狠手毒成......”
“若我早些认识你,该有多好。”
听完这番话,沈凌奚更觉得周府如个吃人的牢笼,不仅会将自家人吃肉剔骨削一轮,外人经过门前,也会被狠狠扒入,削去大半层皮肉。
冷风绕过火堆从裙底直直灌入体内,沈凌奚背脊一寒,忍不住打了个颤,心道她也曾是那被吃了一轮的倒霉蛋。
在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不知名的人士被周家吃干抹净,最终连个名姓都未曾留下。
不可见光的森森白骨掩埋于周府地底,筑起这座奢华的“宫殿”,他们周家人在夜晚沉睡时枕于此,难道不会感到莫名的心慌吗?
这样的盛世年间,人命却被视作草芥般轻贱,沈凌奚只觉胆寒,极致的盛怒令她浑身发起抖来。
“沈姑娘,你是冷了吗?”
周乾生本想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她,余光却瞥见纯白的衣物上早已布满干掉的暗红色血痕,他无助地勾勾唇,嘲笑自己连片刻逞英雄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周公子,今日能在你这了解到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我已知足,来日若我爹一事事了了,必定携大礼登门道谢。”
沈凌奚这番话的确不假,毕竟周乾生连自己母亲给的念想都借予了她,若换作是她,她可舍不得的。
周乾生点点头,眼中星光熠熠,随即似个好友般拍了拍她的肩膀,“帮你也是在帮我,若届时查到什么,或是需要我帮手的地方,尽管说便是。”
“那周公子会武这事,我也不会宣扬出去的。”
她吐吐舌,眼眸弯弯,周乾生不由看得有些发愣,傻傻地回应了一声。
“那便拜托沈小姐了。”
洞外竹影摇曳,雪压在竹上,却怎么都压不弯它们的脊梁,暮色沉沉,冬日的夜晚逐渐逼近。
沈凌奚也不知要和周乾生被困在此地多久,但现下二人也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起先最大的问题便是周乾生的伤口,但现在看他似有好转,也无需再挂心。
所以到了该歇息的点,面前又燃着温暖的火,沈凌奚的身子便开始打起摆来,双眼忍不住阖起又睁开。
“若是累了,我去砍些竹叶给你铺着睡会?”
周乾生伸出手想捧起她的脸,又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只好作罢,转而用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抬起了她快要垂下的头。
“不不,你身上带有伤,万一伤口再撕裂了......”沈凌奚从半梦半醒中猛地惊醒,刚刚似乎都睡去一轮了,为保持清醒,她决定亲自起身去寻些叶子。
“不过砍些叶子罢,算不上什么苦差事,你在此等我就好,”沈凌奚掏出匕首朝他晃了晃便动身离开。
在离火堆尚且近时,还能勉强依靠光源照明,离得远了,周遭便变得黑漆漆一片,好在洞内狭窄,沈凌奚得以沿着石壁摸索了一通,很快便找到了洞口。
跟来时一样,竹林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想必外人要寻到此地,都得排查数月。
沈凌奚的胆子立马大了起来,掏出匕首开始割起鲜嫩的竹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引人。
内心还在不断猜想这样行动是否会引来那几个黑衣人,果不其然,她忽而听到“咚”的一声,继而脚腕似是被什么击打到了,传来一阵刺痛,差点连匕首都没拿稳。
还没等她反应,又是一颗石子从竹间缝隙砸入,精准地朝着她的脚来,沈凌奚快速避开,吃了刚才的教训,她此时死死握着手里的匕首,贴着岩壁伺机而动,如只埋伏在隐秘角落的凶兽,待对方一露面,便果断地朝致命处砍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来者竟是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之人。他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紧绷的神经一一松开,让人只想抛开一切,转而投入他的怀抱。
“小奚,你在里面吗?”
“我是薄眠,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