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二见了他便眉开眼笑,更是跳脱,与埋首书卷时的循规蹈矩死气沉沉全然不同。
“殿下大忙人儿呐!皇上今儿没叫你安生点儿坐在东宫抄《心经》?”
到底是旧时同窗好友,哪怕裴十二讲话再僭越,赵卿珏眉也不抬一下。
近来皇上专心礼佛,便也顺带着让几个儿子们也都熏陶一下佛法,体会心静的妙处,更是常常拘着“心性至为浮躁”的赵卿珏抄经。
赵卿珏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自然是抄完了。”
“赵兄,这番翘首以待,等哪个妙人呢?”裴十二阴阳怪气,“你近来属意的苏姑娘……”
他抬眼望。
那位苏姑娘就在不远处,撑伞盯着砖缝出神,手指玉骨雕琢般白皙。
裴十二奇了,同样盯着砖缝瞧。
却瞧不出个所以然。
雨打青砖,那处无花亦无草,想来是有什么他无法参透的绝妙。
就好比赵卿珏此人,向来也有着他人无从下手析精剖微的高深境界。
大抵是种雅趣。
梁锦瞳遥遥见到赵卿珏那红艳欲燃的身影,恨不能就此遁地逃蹿。
可惜她盯着砖缝盯了半晌,不仅自己钻不进去,亦无法将赵卿珏这么大个人塞进去……是以,全然不可就此扬长而去。
雨夹杂着雪粒子落了一天一夜,寒意浸透四肢百骸,磨人得很。
拜苏檀玉所赐,甫一到阴雨天气她便困倦得很,四肢僵麻浑身难受,病怏怏地伏在案前,眼睛都要在连篇累牍的书页间看花。
现下眼前便是白花花一片,唯独赵卿珏的身影艳烈异常。
梁锦瞳难掩内心垂头丧气,偏生还得端着架子,端庄行去,同太子爷行礼。
赵卿珏虚虚一扶:“客气什么?”
“新一季的衣裙裁了没?”他开门见山,饶有兴致地问,又自顾自道,“不若孤赠你几匹丝绸,也不必忧心忡忡。皇叔府上什么都不缺,也叫我不必费心,可到底是做侄子的,登门拜访怎可失了礼数,如今总算有了得心好物前去。”
梁锦瞳乍然抬眸,讶异神色尽显。
登门拜访?
他这又是搭错了哪根筋?
本以为赵卿珏不过是拿她来做个幌子,她也好乘东风让他为苏檀玉多作阻挠,她也好有朝一日金蝉脱壳。
怎知此人还没等她细作打算就大肆动作,无非也想在她这里来个出其不意。
无论是赵卿珏还是苏檀玉,果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既是提亲,怎好意思空手前去?”赵卿珏施施然道,“明日我便去府上拜谒皇叔。”
梁锦瞳强忍着寒气袭人的不适,勉强笑笑,“殿下说笑了。”
她不等赵卿珏开口,便自行行礼,“知今还有急事,近来阴雨连绵,儿时落下的旧疾复发,早约了大夫去抓药,先行告退了,还望殿下海涵。”
她走得太急,的确在湿滑青石上打了滑,宽大的官袍着身,广袖内汩汩灌了风,显得她更为纤细消瘦,在雨幕中凝成靛青色的小小一点,看来的确是弱不禁风模样。
见赵卿珏锁眉凝视着少女的背影,裴十二伸出五指在他眼前一晃。
“怎么?人要脚有脚,要伞有伞,你在这儿深情凝望作甚?”
“自然是一见钟情。”赵卿珏收回目光,眼里被雨浸透,好似翠幕铺山水,唇一勾,话说得还是草率了事。
“你是觉得她像梁锦瞳?”裴十二对“一见钟情”之说不以为然,手指一动,似是想抓个折扇烟枪之类的玩意儿,却如今奈何手头空无一物,连杆笔都无,只得屈肘托下颏作深沉状。
赵卿珏反问:“那你怎么看?”
裴十二耸肩,“站着看。”他这才正色几分,“我看不像。”
“嗯?”
裴十二道,“无论是或不是,世间都没这个人了。”
苏观时方才每一分动作与神态都与梁锦瞳大相径庭,念及她曲折迂回地提点了汀州税收一定有门道,与记忆深处时而一鸣惊人的少女还是不免有几分相似。
面容并非肖似,身形却相似。
然而这样的人实在多。
是与不是对裴十二而言并无分别,即便是,也绝非他能置喙的秘辛。
不若装聋作哑。
赵卿珏不动声色:“你说她拐弯抹角地提点你,为的是什么?”
“为她自己。”裴十二简短道,“她所言不虚,汀州闹鬼传言甚嚣尘上,口耳相传一路传到了都京。一时调转矛头轻易,但你那皇叔可不是吃素的。真真假假你自行定夺。”
赵卿珏点头,“哦。”
他抬眼看浓云遮昼的天色,雨雪霏霏。
“时辰尚好,去煮一场雪?”
闻言,裴十二看向他,朗声笑道:“成。”
仿若还是少年时,少年们眼中跃动茫茫雨点似光斑。他们在檐下听雨,楼中煮雪烹茶。
而那煮雪……
煮的却是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