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坊鳞次栉比,雨落淋漓,打湿长街两侧的酒招旗帜,愈发色泽鲜亮。远处一脉天青,繁华一眼望不到头。
只惜今日阴雨,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无人有心思游街逛巷。
连街头往日排队甚为火爆的糕点铺子香凡阁此时都门可罗雀,裴十二上前问询,得知想要的糕还是销售一空,便唉声叹气地走了回来。
赵卿珏与裴十二悠悠行进,路过招揽生意的花楼与食肆,步履不停,走进了行人愈发稀少的巷子。
二人停步与一栋旧花楼前,渐次合伞,皆是溢了一身清霖气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两位小爷许久不来了啊。”
鸨母吊着眉梢,浓妆艳抹杂乱得如戏台丑角,花哨衣衫同样缤纷如雉鸡。见二人入内,啜吸一口烟斗,吞云吐雾间白雾腾丝,缕缕绕到上空。
她的姿态全无规矩,即便面对着贵客也照旧斜倚在椅中,拖着长腔满是怠慢。
也怨不得此处惨淡经营。
“自便罢。”
一口雾吞没了鸨母的面容。
雾好似萦绕整幢花楼,栖于烟雨楼台间竟也别有韵致。
旧花楼周遭店铺的生意并不兴隆,宛如藏身于暗巷。来此的恩客并非达官显贵,浊息荡在楼中,女子们的笑声悠荡,忽远忽近。
赵卿珏径直向前,抬手揭过香气扑鼻的轻纱,再弯弯绕绕轻车熟路地向前行进,便是别有洞天。
二人一前一后登楼,木梯在足下咯吱作响。
“这月怎的换到了此处?可真是……”伴随着“吱扭”声,裴十二皱鼻。
方才他被轻纱来来回回敷了几次面,早已痛苦不堪。
那声“好地方”的挖苦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不比赵卿珏自幼长在宫中,对香粉早已免疫,嗅多了便忍不住——
“阿嚏!”
裴十二掩鼻,兀自不快地垂首挤眉弄眼。
他自行落座为自己沏了杯茶,嚷道:“兄台,打个商量,下回换去食肆再叫我成不成!这儿的吃食实为都京第一号难吃,拿酒水灌饱绝不可为妙计。”
他又悔青了肠子,“早知如此,路过香凡阁就该买点儿点心,哪怕不那么喜欢也总比喝这些强!今日我看着人不多呢。”
“你倒矫情。”赵卿珏瞥他,挤兑道,“比何嘉还矫情。”
裴十二啜一口茶,在口中滚了几滚才肯下咽,再次不满地蹙眉,“怨不得这儿生意好不起来,这等茶水倒去浇花花都嫌馊。”
他目光越行越远,楼外雨打瓦当叮叮当当,“说起来哭包,远去岭州,一年到头也……”
裴十二目光频扫,从远至近过场极快,忽地一把攥住赵卿珏衣袖。
赵卿珏从他手里扯出袖子,抱臂靠上椅背离他远了些,扯出冷洌笑意,“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说起岭州。
“岭州那边山岭众多,地势复杂,先前匪患严重,事一日多过一日,现今商队竟宁愿往岭州去,可见岭州而今治理得还不错。何嘉能在那处待下去,也实在今非昔比。”他摇晃着茶盏,“这次去问何嘉大抵也有收获。”
何嘉刚去往岭州赴任那年,书信差不离一月一封,不寄家中,偏寄给裴十二。裴十二读了直摇头,说纸上尽是他的鼻涕眼泪,晕花字迹成团团涟漪,读字费力得很,看都看不下去,还犯恶心。
后来何嘉竟也在窘迫艰苦的岭州待下去了。
他们都啧啧称奇。
“——不是!”裴十二急了,连忙扬扬下巴,“看那儿!”
目之所及之处,梁锦瞳正坐在一楼研究楼下挂着的榜单。
此时她并非身着官袍,一袭黑衣融入楼下形形色色的人中,平平无奇得如同一滴墨滴入砚池。
只有那一张清丽的面容与众不同。
她专心致志地一张张看过去,抱着剑面罩黑纱的剑客在周围巡视,而她闲适如同坐在自家厅堂。
裴十二“啧”道,“喏。看大夫看到了花楼,也是头一遭了。”
赵卿珏看过去,并无意外之色,明丽眼眸微眯,“怎么?”
似是早知她坐在此处。
“好哇!怪不得你偏偏选择坐在这儿。”裴十二探头,试图从他的位置看去,少女的面容由此角度看清晰而显眼,能不费力地看清她所有的动作。不由赞道,“好位子。”
“她能揭那幅榜?”他又不由得问。
只见梁锦瞳起身,径直盯上了一幅红榜。
可她不过是将榜单一目十行读罢,便旋身离去。宛若墨点融入砚池中,再不见踪迹。
赵卿珏不答。
这里是煮雪楼。
他们之间的黑话之一的“煮一场雪”,便是去“煮雪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