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雪楼,旁人听得此名恍若身临花楼,想来是吞花卧酒声色犬马之地。
然而,这并非一栋固定的某间屋舍,而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最大任务机构。
每月更改地址,来无影去无踪,藏于酒肆食肆,亦或的确是背靠寻常花楼,譬如此月。
这楼仅凭江湖中人口耳相传方能知晓大致方位并前去,摸索出入楼门道又要费一番工夫。入楼皆可揭榜任务为自己挣个外快或声名,哪怕是坐在席间与各式人等聊上半日,时而为己身受益匪浅,时而能获取大量得力消息以便在江湖中生存。
“煮雪”不过是雅称,其下暗流涌动与清雅名声无关。
江湖中人戏言,榜上任务瞧着道貌岸然,往往杀机重重,最终煮的实为血罢了。
“今日张了什么了不得的榜?”裴十二手里总爱把玩个什么玩意儿,霸着杯盏在指尖旋转,问道。
赵卿珏垂眼,望着梁锦瞳离去的方向,悠悠道来,
“你也知,汀州运河段半年前倾覆了一队商队,上报消息称此商队走水路行船,风浪过大致使船只打翻,无一生还。经由此事让闹鬼一说应运而生,而后,许多商队声称在那段水域遇到水鬼劫船,久而久之,极少有商队胆敢偏向虎山行。可上月又有一队商队无故失踪,鬼祟兴风作浪嚣张得很。”
他慢条斯理为自己沏了茶,呷了一口,“这红榜便是叫人去捉鬼的。”
“的确够上红榜。”裴十二听得“嚣张得很”便掌不住笑了,旧日国子学祭酒最爱说的一句便是“嚣张得很”。
他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捉鬼是假。”赵卿珏又道,“再钓些鱼。”
“哈——?你真准备得过且过了?”
听了半天还是得来这么一句废话,本以为他还有什么高见,如今看来,他还是不急。裴十二多年来还是那副急性子,连日埋首于典籍中也磨不平性子,手陡然停滞,茶盏坠在地上,脆声摔裂成几瓣。
幸而堂内嘈杂,他们远在楼上无人听得这一声响动。
赵卿珏浑不在意,慢悠悠喝尽盏中茶,眼皮都并未上瞭一瞬。
裴十二没忍住道,“赵兄,我可提醒你一句,这些案虽说早已了了,但往后的风波一任发展至今,皇上怕是不日便知,定要落到你头上。此番你是先发制人,但左不过你皇叔要把烫手山芋丢还给你。你放的那长线无饵愿者上钩,谁不长眼?”
赵卿珏把盏笑道,“不过是看看能钓到什么。水够浑了,水鬼也该伺机而动了。”
“你皇叔在其中做了多少手脚你不是不知,他还巴望着把你引上钩呢。”裴十二摇摇头,“你在他眼前碍眼太久了,靠鬼神作祟最容易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你看水够浑,开心的不止是你一人。”
赵卿珏轻飘飘一笑,笑容如浮光生花。
“看来你也知晓。”
裴十二白赵卿珏一眼,“明知自己碍眼还要在他身边晃,你那提亲的折子被驳回多少次了,非提不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赵卿珏还是八风不动,“这亲还是提了再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么些年你怎么还改不得。”他道,“哭包都不整日哭天抢地了,你还是成日手忙脚乱却不知在忙什么。”
他重又拿了只杯盏,沏了两杯茶,不忘推给裴十二一杯。
“别。不敢当。”裴十二咬牙拒绝,“殿下亲自给裴某人端茶倒水,裴某人身份卑微受不起。喝了这许多茶水,早也喝饱了。”
赵卿珏自顾自地喝尽自己那杯,晃晃茶盏,“往日你说你我兄弟二人义结金兰,谁也无需客气。”
裴十二气结。
简而言之,这场雪煮得委实不是滋味。
他满腹牢骚,对喝完茶起身便走的赵卿珏喊:“又急着做什么去?”
“准备着明日上门提亲!”
赵卿珏头也不回道。
“你就那么确定她会站在你这边?三年前,那时她做的事,差点儿……”
一声惊雷仿佛于头顶轰鸣,骤然吞没了裴十二的话。
无论苏观时是否是梁锦瞳,她都不会心无芥蒂地同赵卿珏一拍即合。
这次裴十二没能等到回答。
太子爷心高气傲,笃定一件事便是心如磐石无转移。
裴十二独自坐在窗前,想了想还是饮尽了那杯茶。
楼下红榜鲜艳地挂在那处,仍旧无人问津,却引得无数人伫足。
檐下沥沥细雨还不是雪,倏然碾过几声春雷。远山含黛笼烟,云层缕缕下坠,没过都京无数烟雨楼台。
这一年之计的好光景名副其实。
既然如此,裴十二也觉着,似乎今年大不相同。
他心道,赵卿珏才是迟早要被恭宣王拿扫帚扫地出门的那个。
恐怕翌日便得连人带礼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