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瞳冷冰冰道:“我见殿下恨我恨得要命,那就别废话了。”
“无论你们来王府做什么,不要连累我。哦,假设真要杀我,殿下可能得再掂量掂量我对你有无用处。”
她隐约猜出赵卿珏此行的目的,对她而言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她一个职务同这些案件扯不上干系的文官,探探消息尚可,委实是与他们的博弈八竿子打不着。
在苏檀玉的藏书阁翻箱倒柜拼凑出些许信息,苏檀玉向来谨小慎微,往来密信全部烧毁,行事留不下半分痕迹,即便过了她眼,能够复制也无用。
而梁锦瞳又碍于无法明示,幸而听得裴十二说他们订了一堆时兴的话本册子解闷,她便有了法子。她将苏檀玉与其中的关联委婉地用拆折书页的法子告知,一连送了数封,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伪作成他订购的册子发成了誊抄的错版,即便被截也只会得到废纸一沓,认为是书吏抄录的废页。
赵卿珏倘若蠢到看不懂个中关窍那便是他合该遭人构陷。
梁锦瞳自认,给他传了密信已是她仁至义尽。
倘若他对她恨之入骨,她至少也给他传递了不少关键情报,总也能为自己挣出些活命的机会。
“该帮的我已经帮了你。倘若殿下打一场能消气,我也奉陪。”
此人故弄玄虚意味不明,还不如打一场畅快。
可赵卿珏无动于衷,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肩上那道伤口。
“疼吗?”
“不打紧。”梁锦瞳还是无所谓道,一脸讥讽,“右肩的伤不妨碍我左手使剑。殿下不是知道我惯用左手么?”
手腕纤细,却不曾颤抖半分。
剑身映着那张无瑕的面孔。
身后的黑衣人们登时蠢蠢欲动,任谁都从这个少女的举动中看出了杀气,不是闹着玩的。
偏生太子爷不动。
谁也不得轻举妄动。
“而且殿下不是寻常高手,我用左手,不算小瞧了您。”
她平静地说。
然而赵卿珏还是不曾举剑。
滞空半晌,梁锦瞳的眸子里满是错愕,她问:“……你不打了?”
后脑就在此刻传来剧痛。
本就几近强弩之末,梁锦瞳骤然踉跄一步,头晕目眩跪倒在地,她勉力攥着剑撑住身子,向后看去——
头顶却罩下影子,与她相持不下的那人就在此时轻而易举地走到她身边,躬身在她手腕轻轻一叩,便引得她肘臂痛麻,来不及回身,他再一挑则把剑丢了出去。
随即,再也撑不住向前栽倒。
“你——?”
芬芳馥郁的气息转瞬裹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即便不必去看,梁锦瞳也猜到了是谁。
这两个人的默契仅限于狼狈为奸,每个她都想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只可惜,她现在软弱无力到任谁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挟制她。
见其步伐便知那行人中唯有一人武功极差,堪称手无缚鸡之力,夹在一行精锐中宛如凑数。
她只顾专心致志对付更棘手的高手,便未曾将其放在心上。
旧日记忆似心口血般浮涌。
——裴十二。
只剩他会干这种下作的烂事!
“俊才”的称号属实是屈才,只配叫作小人!
她竟是忘了还有这个偷袭能手!
同一群人接连整夜厮杀筋疲力竭,原本就撑不得多久,裴小人还非要多此一举给她来一闷棍。
朗月渐渐消散,归于黑沉。
梁锦瞳失去意识前咬牙切齿地想。
管他是否另有隐情……等她醒了绝对要双倍奉还。
裴十二丢掉木棍,拍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亢奋。
“唧唧歪歪的,她还真是谨慎。万一晕不了还得再补一棍子。”
“没打多狠,瞧您。”裴十二冷笑,毫无愧色,“臣卑贱之躯,哪敢对未来的太子妃不敬。”
赵卿珏抚了抚怀中姑娘的脑袋,“你还是离远些,省得我给你一棍子。”
他抚上那张皎净如白玉雕琢的脸,如今还存有三分纯真稚气。易容后的脸经过细微调整而过分天真,还是不比她原本的面容灵巧慧黠。
纤长的睫毛恬静地阖着,他碰触上去,还是会轻颤似被抚过的琴弦。
可远比她醒时安分。
裴十二大为震撼:“赵兄!她当年干的事比给你十棍子都阴毒,你还她十刀都亏了行吗!次次手下留情,还真信她会跟你一条心是吧?”
“时辰不早。”赵卿珏把姑娘抱起,瞭眸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毫无变幻的天色,“该走了。”
叶梢卷过当空的星月,夜风习习扬起几人黑袍。砖上干涸的暗红淌过月光,光辉凄清。
若非周遭倒了一地死尸,倒像原本便是祥和静夜。
又来一本正经地唬弄人!
裴十二气不打一处来,黑袍一甩,“罢了!谁叫我就是专门收拾烂摊子的!”
他挥挥手,身后悄然列队的黑衣众人随他召令,步出身材矮小的一人。
周遭静谧得很,冷月光影寥落,却又有了几分幻象似的温暖。
好像有谁在对她说什么,只可惜她一个字也不曾听清。
梁锦瞳觉得自己一定是由于太过于疲惫,才会梦到很久远的年少。
黑沉的残影剥去,摇摇晃晃好似船桨推开涟漪。
春寒料峭,也是如这年一般猛烈的倒春寒。
是什么时候呢?
她想,大概是仪嘉十三年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