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嘉十三年的花朝节适逢一场春雪,在瑟瑟寒风中赏花踏青,连卖花人的生意都十分惨淡,桃花还未开,骨朵被细雪打湿,香气沾了晨露,芬芳被寒气压沉。连带着沿街花市上一丝一缕的馨香幽幽萦绕街头巷尾。
谢之惜一袭单薄粉裙立在五更的风里,像朵不合时宜的荷。她抱紧双臂,牙齿直打颤,呲牙咧嘴地抱怨道:“今日怎么这样冷!赏花都赏不出名堂。”
园子里的花几乎都含苞欲放,甚至还被前日的疾风劲雨打落泥尘,又覆了层细雪,雪上加霜。她这身衣裳不符时令,看着格外冷。
但谢之惜偏要卯着劲把裙子穿出门,一副傲雪凌霜的倔强,梗着脖子道,“去岁我爹受赏的好料子,裁来裙子都没穿几回就下霜了,今年必得穿够本!”一阵风袭来,钻透她的衣衫,她顿时骨气全无,缩颈呜哇乱叫,“好!冷!”
梁锦瞳早有预见,翻了件月白缎裙,显得比谢之惜面色红润不少,“这些日子都冷,没理由突然不冷。你穿成这样是去赏荷么?”
“赏荷……啊——嚏!赏荷得入夏去裴七那里,就是不晓得能不能沾得到光了。”谢之惜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那时裴凌风烦裴十二烦得恨不能断绝亲缘关系,碍于一母所生的情面,无奈容许这个胞弟三天两头打搅她清净,只是实在忍受不得还是会将他扫地出门。
梁锦瞳眨眼,“裴七?”
“是咧!裴七说她那儿有好大一塘荷花。”
谢之惜兴致勃勃,只可惜浑身发颤,甚至传染给了她。梁锦瞳顿了顿道:“我回府帮你拿件斗篷?”
恐怕今日过后,谢之惜就会不幸染上风寒,那么她也在劫难逃。
“不打紧!快快快,先去拜了花神,趁着庙会陪你挑支簪子去。”谢之惜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像抱了只暖炉,嘟哝道:“哇!你好暖和!但你穿得也很少啊,怎么我就这么冷呢……”
“你兄长呢?”梁锦瞳从她双臂间费劲地钻出来问。
“他么?在屋里做灯呢!”谢之惜暧昧地一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儿,他喜欢郭家的那位姑娘已久,我们先去找她。入夜不是有花灯会嘛,我们一块儿玩。”
梁锦瞳点头说好。
即便只是要挑支簪子,梁锦瞳左顾右盼,拿着支珠串桃花的簪子对着光看成色。谢之惜就揽着她的肩,端出一副出手阔绰的纨绔相,她刚拿起,便迫不及待地掏出钱袋子付了账。
“合适!就这个了!”
小贩笑得合不拢嘴:“二位姑娘眼光果真不一般!一眼便挑中了最好的一支!”
谢之惜一高兴,又买了一支式样不同的桃花簪,塞给梁锦瞳,“摔了你那么好的一支簪子,赔你两支好了!不准不收!对了,好事成双,只求你今晚在郭姑娘面前也帮谢之霖美言两句就好。”
梁锦瞳笑着同意。谢之惜被她一笑心花怒放,又旋风似的冲到一旁的花农那里,买了一把鲜花往她头上簪。
簪罢,谢之惜端详着被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梁锦瞳,满意道:“绢花还是不比鲜花合适。”
梁锦瞳也挑购了一束,分别在谢之惜头上与绢花交错簪好。
裙子和簪花虽赏心悦目,但缺陷显而易见。那便是谢之惜不好再随意冒充谢之霖了。她绞着衣带扫了扫面颊,摇头叹息,“唉,这不行。万一今日有什么事,我不能以谢之霖的身份出现,不好,不好。”
“这不妨碍你吧?”梁锦瞳瞥她。装束如何,全然不是谢之惜的阻碍。
谢之惜双眸仿佛正月十五当空的明灯,瞬时灼灼发亮。
“英雄所见略同!”
花神庙中迎风送来阵阵清香,桃花树上已经缠满了彩帛。女孩们嬉笑着在树下玩闹,剪彩缤纷,桃花粉面交相辉映。
梁锦瞳依照谢之惜的指示,被她抱起来,坐在她肩上在一枝耸立的树枝上缠好彩帛。
属于她的那一枝独秀,迎风招扬。
“你看!是不是足够高!”谢之惜得意地指给她看,“这样你的愿望没准儿会先一步被花神听见哦。”
梁锦瞳望着穿透枝梢的熹微晨光,伴着花影斑驳落在她面上,像贴了花钿的新妆。
她的愿望即便被听到了,也会被称之为大逆不道。而她注定罪孽深重,希望花神可以宽宥她一点点。
愿望很简单,可以被概括为——脱离苦海。
可惜实现起来大概很难。
尽管太阳渐渐露了头,然而稀薄的阳光不过是聊胜于无,萧索不亚于冬日。不过,如今已是春时了,再过不了多久便是桃李繁盛,都京春色满城。
希望她尽早脱离苦海。
“呀!你今日好像花神下凡!”
“你也是!”
梁锦瞳被谢之惜随手又簪了满头繁花,花团锦簇的模样在人群中相当招摇,相熟的同窗见到她们都不吝夸赞。
“哟。”谢之惜忽然停步,脸上又浮出暧昧的笑。
她忽地指向前方与女伴说说笑笑的一个姑娘,“喏!那是郭沁。”
郭沁是与谢家兄妹二人同堂的姑娘,御史家的幺女,小家碧玉柔情似水,暗暗倾心于她的人不在少数。
侧颜面庞轮廓柔和,似一枝淡雅梨花。
“等等,你认识她么?”梁锦瞳忆起最重要,而之前却忽略的一件事。
每一堂的圈子其实几近固定,每人心里喜好结交、愿意费心维护关系的也便仅仅那么几个人。除却裴十二那个八面玲珑到无人能及的,其他人都不至于人人熟识。
“搭两句话不就得了!”
谢之惜胸有成竹,当即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行走姿态随之更改,走上前去。
梁锦瞳眨眨眼,心里为不知现在何处的谢之霖捏一把汗。
不对啊!
还未等她抓住谢之惜,少女的衣袖便在掌中游离。
她有意落后半步,在摩肩擦踵中想,为何眼前仅有一条路啊,有条巷子她也好钻进去离谢之惜远点儿。
倘若郭沁是个暴脾气,那便绝非好事了。
“郭姑娘,哈哈,早。”谢之惜嗓音变化,更为雄浑,“今日可否……”
郭沁狐疑地上下打量谢之惜,她身侧的两名女伴惊愕地看着一头花里胡哨,穿着粉嫩的“谢之霖”。
此人语气神态正与谢之霖别无二致。想自欺欺人告诫自己并非其人都难。
“谢……兄?”郭沁看上去快昏过去了,只是掐着掌心假作镇定,脸上笑容僵硬。
谢之惜负手朗声笑,“正是。”
郭沁好似被心急如焚时的何嘉附了身,舌头都要打结,“你你你、你这、这副打扮……”
谢之惜全然忘了心直口快,言不过脑:“自然是为与郭姑娘相配!今夜花灯会,可否邀郭姑娘与我们一同出游?”
郭沁深深吸入凛冽冷气,捂着胸口勉强笑笑,“谢兄,谢兄……真是风趣。”
见郭沁表里如一的有礼有节,梁锦瞳暂时收了溜号的心思,无奈捂脸,只好告诉自己歇在枝头的鸟雀有趣得紧。
她就算把谢之霖夸到天上有地上无,也无力回天了罢。
谢之惜不明所以,还在极力邀约。
郭沁脸色铁青,看似勾起了她十分不愉快的记忆,一连婉拒了谢之惜与她共赏花饮酒品花糕的邀请,牵着两名女伴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谢之惜遗憾折返,摊手:“是我不够真诚么?”
梁锦瞳不假思索地肯定道,“很真诚了。”
“呃,就是真诚得太过。”她望向远方人头攒动,大好春光斜斜漫过街巷,一时间,喧嚣都似乎更清晰明朗,姹紫嫣红的花在其中分外鲜妍美好。梁锦瞳眯眼笑:“想开点儿。至少阳光甚好,所以入夜绝不会下雨,今日一定还会再见到郭姑娘的。再怎么样都有补救的机会嘛。”
谢之惜连连称是。
这兄妹俩果然好哄骗。
郭沁大概率是想起了他们几人为了掩盖那日夜不归宿摸进祭酒院中的事,信誓旦旦咬定“二重身”之事,吓得要命,只想远离谢之霖。
忽然,谢之惜眼神一变,飞快扫视周遭,弯下腰来摆摆手,“你不知,我是在人群里看到了洛铭。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可谓是下下策,适得其反。
梁锦瞳不动声色道:“哦。”
街巷内行走的虽是女儿居多,但比她们略年长些的男男女女结伴穿街过巷的不在少数。
当谢之惜说出“洛铭”二字时,她便大致推断出前因后果。
果然,谢之惜冷哼,“一看他也想趁此机会跟郭沁套近乎。我不会叫他得逞的!”
仿佛洛铭在策划什么阴谋。
洛铭是吏部尚书家的老来子,与梁锦瞳同堂,不过她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也或许是她一开始将精力都放在了赵卿珏身上使然。
他似乎也不曾参与任何风波,置身事外杜绝被波及的可能,是个聪慧之人。
她不是很信任太干净的人。
其实后来他们说起谁最与莲最为相似,不是成日穿得像朵白莲似的裴十二,也不是最爱藕荷色的谢之惜,跟天性灿烂的梁锦瞳、从头到脚浸着阴险妖冶的赵卿珏他们都八竿子打不着,最合适的形容当是洛铭。
一如既往地谦和洗练,濯清涟而不妖,沉默寡言却不呆板。
诚然,洛铭是个很好的同窗,却不是很好的伙伴罢了。
……
那日如何发展到最后,梁锦瞳对于“荒谬绝伦”一事,再度有了清醒的认知。
入夜,赵卿珏提了只机关精巧的花灯递给梁锦瞳,还从宫里给他们顺来了一盒御膳房上好的花糕,唯独对于谢之惜“自作主张”赔了两支簪子颇为不满。
“我赔我的,有你什么事儿了?”谢之惜狼吞虎咽还不免斜眼道:“你怎的不在宫宴上待着?”
“待着作甚?”他在其中又不是举足轻重。赵卿珏反问,倒是让谢之惜不知如何应答,谢之霖又给她塞了一块糕,怒气冲冲,“干脆糊上你的嘴罢了!”
二人出现在郭沁面前好说歹说,连带着梁锦瞳应邀夸赞了谢之霖耿直忠厚为人老实等一箩筐好话,郭沁才好容易相信了谢之霖没有平日女装出游的癖好,而“二重身”的邪祟也早已化解。
而洛铭则温吞地出现在谢之惜面前说他等了她整整一天,委婉地送了她一盏花灯。谢之惜愣在原处半晌手足无措,梁锦瞳笑嘻嘻地问洛铭:“你倾心惜惜多久了?”方才打破沉默。
谢之惜来去迅疾如风,一溜烟儿地就不见了。仅记得她的脸似是被灯影晕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