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瞳惋惜地看着她的背影,谢之霖象征性地喊了她几声,连忙追着郭沁走了。
裴十二来迟一步,见状一头雾水问:“你们谁和谁吵架了?”
他炫耀他的灯,“看看!是不是我的最好看!我那手字画传承的可是宫里书画一绝的祁画师,是不是别具一格?”
“谁能有‘俊才’才华出众?”赵卿珏径直搬出其中一位授课先生对裴十二的评价。
梁锦瞳跟他一唱一和:“是呢。”
裴十二瞪大眼,自从先生夸赞后,他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不约而同地拿这称呼来挤兑他,阴阳怪气怪腔怪调。
“都闭嘴!”他黑着脸道,收敛了神气。
他们一行人对烹茶斗诗作对的雅兴半分都没有,各自都晓得各自人模狗样,装模作样诌两句诗必然被嘲笑酸腐,也就化繁为简提灯游街巷最好。
“你来晚了,虽然谁也没有吵架。”梁锦瞳道,“但你来了就不一定了。”
裴十二叉腰,“胡说!说真的,你们说什么呢?哭包被我好说歹说也不肯出门,又在家哇哇哭,我也搞不懂他。你也别瞒我。”
“说过几月入夏后,去你姊姊裴七那儿看荷花。”
裴十二如临大敌,“什么?裴凌风?”
“还有一件事,洛铭大概暗自倾心于惜惜很久了。”梁锦瞳咬着赵卿珏塞她手里的花糕,慢条斯理地补充。
“这才是重点罢?!这才是!”他捶胸顿足,愤愤不平地指责她,“你应当先说这件事!”
梁锦瞳琥珀蜜蜡似的眼在花灯映照下尤其流光夺目,她灿烂地笑:“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是什么。”
……
裴十二气急败坏,说自己不打搅他们“人约黄昏后”。径直扔下两人,钻入人潮。灯影荡漾如江面波光粼粼,笑声伴着人山人海一浪又一浪。
仅剩两人立在原处。
梁锦瞳仰起脸,笑道:“哥哥,我们去哪儿?”
“喏。赔你的簪子。”赵卿珏变出支簪子,是同她那支摔碎的簪子很相似的玉簪,只是玉料更上佳,脂玉在光下镀出一层银泽,雕出的花瓣细腻入微。
“你做的?”
“嗯。”他吊儿郎当道,“就是可惜,怎么谢之惜先送了你两支。”伸手在她头上比比划划,佯装不知如何下手的模样,“没位置了。”
“太子妃册封礼上要戴十二支簪钗步摇,加上你这支也还差九支呢。”梁锦瞳轻松地笑笑,把头靠过去让他簪上发簪,却略有犹疑羞涩地伸手勾上他的手指,“这簪子我喜欢得很。”
赵卿珏任她牵着,似无意问:“你不喜欢洛铭?”
“哥哥,总是明知故问可不好。”梁锦瞳见他不排斥,大着胆子勾过他的手臂,倚上去,笑起来发丝颤动,连带着簪在发间娇艳的花,像是云浮花涌,春花映日光。
说来好笑,她能看得出洛铭对谢之惜什么意思,半真半假,清高到藏形匿影,正因她接近赵卿珏也是同样的百般逢迎。
倘若想与他们一行人熟识,谢之惜是最好接近的人。
洛铭的目标不止如此简单。
……
经由那日,莫名与他们打成一片的,还包括了洛铭。
而转眼带着涩意的春风被燥热暑气驱散,国子学内折扇成了最风靡之物。连最恨附庸风雅的谢之惜都打了把折扇,幸好她在人前可靠内敛,手握一柄折扇更显出文雅之气,乃至于压过了“俊才”裴十二和“出水芙蓉”洛铭。
梁锦瞳在赵卿珏身旁蹭凉风,抽空问裴十二,“裴七同意了么?”
裴七在湳州历事,据说她是亲自挑了最难的去处。裴家在那处置办了一间宅子,居所不远便是一处美不胜收的莲塘。
“无妨,我写给她的家信向来石沉大海,除非她愿意写给我。照常行事便好!”裴十二还在他那柄扇子背面用蝇头小楷替人写默书的句子,先生走来他就翻面,走远再立起供后排传抄。
暑休前的考核是重头戏,谁也无法掉以轻心。梁锦瞳思维太不走寻常路,向她要答案泰半会被先生驳回判雷同,赵卿珏极少有人敢开口央求他,于是,本就受欢迎的裴十二更是炙手可热。
“啊——错了一个字——”
梁锦瞳耸肩,不再打扰他。
“哥哥,你去么?”她问赵卿珏,语气里满满的期冀。
暑休很快到来,几人的考核皆是顺利通过。很快浩浩荡荡地杀往湳州。皇帝北上去往行宫避暑,赵卿珏告病推却,使计溜出东宫,扯了个假身份,跟他们一块儿去往湳州。
裴七对一行不速之客视而不见,借口公务繁忙,面也没露,倒是出于对赵卿珏的礼节,将宅子慷慨地供他使用。
于是,他们可以说是沾了赵卿珏的光,堂而皇之地占了几十亩莲荷。
谢之惜终于得以在正当季节穿她那身粉艳的衣裙,高高兴兴地去寻西瓜。
梁锦瞳坐在岸边,提着天水碧色的裙摆,将足尖小心翼翼地伸进水中。湖风清爽,凉意柔柔地绕池而行,又渡给了她。
沁人心脾。可以不去想任何烦杂琐事。
“哎,谢之惜和他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裴十二冷不丁冒出来,阴恻恻地指着赵卿珏挺拔的身影,问道。
赵卿珏正在不远处的亭中与洛铭闲聊,难得容色正经,瞧着也是光风霁月一表人材。
“他们为何在水里,你推的?”梁锦瞳疑惑道。
“没想到你这人这么昧良心。原以为你们义结金兰,没想到啊。”她痛心疾首地断然摇头,“实在太不敬。”
不过,正巧她也正有此意,试探赵卿珏脾气究竟好坏的时刻到了。于是她拍拍裴十二的肩膀,果断道:“快去,我相信你可以干得漂亮。”
裴十二瞪眼,“假设!假设懂么?!”
以他那个身板,被赵卿珏揍一拳大概率得在床上躺三日有余,他可不想铤而走险背个刺驾的罪名。
他心说这不是赵卿珏对谢之惜多送了一支簪子而耿耿于怀几个月,托他来问问梁锦瞳的心思。思来想去,只能用这个说法来迂回试探,万万没想到梁锦瞳的想法更诡异。
裴十二想让本尊前来为他说几句话,然而盯着亭中人直到眼酸,对方的注意力也并不在自己身上。
“不过,我猜他水性不错。试试呗。”
梁锦瞳冲赵卿珏招招手,甜甜地唤:“哥哥!”
待他走来,趁人不备,走到赵卿珏面前,扬手就把人推了下去。
裴十二咋舌,双眼发直,半晌才道:“问题是,谢之惜还不在这里啊。”
荷花池子中莲叶接天,含苞欲放的粉荷亭亭,已盛开的重莲瓣瓣婉约。
赵卿珏被她猝不及防地推落水,站在及腰深的荷池里静静看着岸上二人,唇边绽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你们谁来解释?”
裴十二和梁锦瞳指着对方,异口同声道:“她/他的意思。”
赵卿珏被她气笑了。原本是念着是梁锦瞳唤他,才没有多加防备,然而正是如此,她猝不及防地将他推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大事不好——”
呼号由远及近。
梁锦瞳就这样被一把鼻涕一把泪扑上来的何嘉撞飞了出去,差点儿压在赵卿珏身上,幸好被他接了个正着,从池子里捞起来。
何嘉在岸上傻呆呆地站着,嘴一扁就要哗哗掉眼泪,变脸胜过六月天。裴十二抢过他的绣帕塞了他满嘴,急道:“你别添乱!”
“现在我和他在水里,你救谁?”
梁锦瞳坐在赵卿珏臂弯里,对裴十二怒目而视,反问他。
“你不是已经被救了吗?”裴十二立在岸上抱着双臂笑,全然不上当。白衣被风掠起袍角,宛如清风朗月。
不远处,谢之惜和谢之霖抱着几只西瓜返回,声音飞了很远,“你们怎么都下水了!不喊我!”她兴致勃勃地放下西瓜,跑了几步跃进池内,水花溅起很高。
少女拂去面上清水哈哈大笑,衣裙在水中散开更似粉荷。
“下来啊!”
她顺手拽住裴十二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提进了水里。
裴十二扑腾着水,好容易狼狈站稳,差点儿把谢之惜的头按进池子里。
谁要你多此一举了!
他没等梁锦瞳对他落井下石,一不做二不休把何嘉以及想要拉谢之惜的洛铭也拽了下池。水花接连溅起,水珠顺着发丝滴落,溅起新的涟漪。
何嘉吐出帕子,颤抖着唇道:“我爹来兴师问罪了!”
可惜池中的几人各怀鬼胎,大都没理会他。
裴十二咬着牙道:“就算我爹下一秒出现在这儿,我也得把谢之惜杀了!”
谢之霖面露警惕,当即快步远离荷池。
“休想拽我下去!”他嫌弃道,却很同意“弄死”谢之惜的提议,“烦请裴兄教训家妹了。”
最后,谢之霖被谢之惜跃上岸强硬拖下了水,就差两眼一翻晕倒在脚踩的淤泥中。
梁锦瞳对胸中压了一口恶气的裴十二说风凉话:“现在所有人都在水里了,谁也不用救。”
她蹲在岸边的石上,转头看,无辜地问:“不过你是不是要人拉你一把啊?”
……
清脆笑声被此时风来潇潇骤雨卷散。
他们不约而同地顺着那年莲荷满湖的盛夏,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们是被那人步步引着与他熟识的。
只是那时再自诩聪慧,再不动声色,到底还是轻易惊天动地。
“你比我心知肚明,我们是被引着来此地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