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祁宏将军粮清单交由沈墨清点一二，才询问刚才的境况，“方才见那男子劫持九王妃，不知是何情况？”

“哦？”沈墨探究的眼神看向正在一旁休息的沈眠棠姐弟二人与祁玖。

沈眠棠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沈鸿希见状连忙道：“不知道呀，突然那小子就反水劫持阿姐了！”

沈眠棠见状只好补充道：“三皇子与王爷一同赶来，我们不知是敌是友，只是卞利的自保行为罢了。”

“反了他了？”沈墨惊呼道。

“谁反了？不是爷，他们早死了。”卞利拖着肩膀冲了进来，大有叫委屈的架势。

“这几人还恩将仇报，将我射伤，沈墨你个老匹夫打算如何了事吧？”他不依不饶，无赖至极。

原来他的伤竟是被两个皇子所为，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卞利，又斜眼瞥向站在一旁，神色微恼的祁宏与祁玖二人，悠悠叹道：“瞧瞧这副拼命的架势，连撒泼都有迹可循。真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卞利乃长公主所出，后来霜戈国国王去世，她的使命完成也就回了璃渊。”沈墨将谜底揭晓。

祁宏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卞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被沈墨尽收眼底。祁玖则是一脸惊讶，上前一步想扶卞利，却被对方粗鲁地甩开，嘴里还嘟囔着些不服输的浑话。

祁宏与长公主来往不多，只有对长辈的尊敬，可祁玖却不一样，因着宜宁的关系，长公主对她关切有加。如今祁玖见了长公主流落在外的儿子，自然要关心一二；况且不久前，卞利还被自己射伤过，他才没有与卞利多做计较。

营帐内，篝火的光影在粗糙的帐壁上跳跃，将卞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沈墨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调侃，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未受伤的右手，指节泛白。

母亲……那个抛下他远走的身影，早已在岁月中模糊，可那份被遗弃的痛楚和不甘，却像烙印般刻在心底。

他想问，如今她身在何处，是否安康，是否……偶尔也会想起他这个儿子。

可话到嘴边，又被骄傲和自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卞利，是战场上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他踩着兄弟的尸骨才走到今天，怎能像个乞丐般，去打探一个抛弃自己的人的消息。

“我可没承认是那人的儿子！”话毕他便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仿佛要将那火焰看穿。

试问谁又能如此狠心将自己的亲儿子扔在狼窝不管不顾，回了璃渊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沈眠棠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得知他的身世后才惊觉他眉眼的那份熟悉皆有源头。

她见过太多人在提及至亲时的不同神色，卞利的沉默与紧绷，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挣扎。

她知道他的骄傲，也明白他那份深藏于心的渴望。

待何大夫那边药香愈发浓郁，祁宏祁玖兄弟也因神魔的调侃而略显尴尬地低声交谈时，沈眠棠悄然起身，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清水，走到卞利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水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目光同样投向篝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长公主如今住在离帝京百里的避暑山庄，远离朝堂纷争，日子尚算安稳，身子骨也算康健。”

卞利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微微侧转，却没有看她。

沈眠棠顿了顿，继续用一种近乎叙述旁事的口吻说道：“前些日子江安两洲水患肆虐，长公主还将自己的体己捐了不少，可见她也不忍百姓受难。虽然她没说，但她一直在烧香拜佛，想必是为你所求，祈求你健康喜乐！”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见卞利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似乎放松了些许。

她所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卞利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依旧没说话，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如今过得安稳，可还会想起远在漠北的他？

沈眠棠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知道，这些话卞利不问，旁人定不会主动相告。

自从母亲将长公主的故事告诉她后，她便觉得长公主这一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而“长公主”这名号也束缚了她一生。

好几次她都想问母亲，如今舅舅就在扶胥浦，长公主为何不去相见，舅舅也知道京城的变动，却也没有回京与长公主一见。

原先她以为是两人怕物是人非，徒增烦恼，见了卞利后才明白长公主看似光鲜亮丽，实则青灯古佛不过是心系儿子。

今日这番话，她连带猜测，如讲故事般说给卞利。

她愿意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抚平他心底那道无人知晓的伤痕。

篝火劈啪作响，药香愈发浓郁，而卞利紧绷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下来。他端起那碗水，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来，竟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帐外忽传异声，如暗夜投石，惊破营中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