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沉闷而突兀，在篝火噼里啪啦有规律的节奏中显得格外惊心。

原本温馨而尴尬的氛围瞬间凝固，沈墨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动作快如闪电，跑到帐幔旁，撩开一角视察，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刃之上。

帐内其他人也被这动静惊得有些不知所措，沈鸿希甚至失手打翻了茶盏，清脆的碎裂声与帐外的异响混在一起，让整个营帐陷入了更加混乱的恐慌。

“敌袭？”三皇子祁宏颤声问道，声音里充满担忧。

沈墨脸色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门，周身杀气凛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帘被猛地掀开，何大夫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一脸无辜地站在门口。

“吵到大家了？”何大夫看着帐内剑拔弩张的阵势，有些莫名其妙，“我刚熬好了药，火候到了，药罐子裂了条缝，声响大了点……”

“紧接着又将药喂给了最严重的马匹，这才引得它发出嘶鸣……”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沈墨按着短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他缓缓松开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瞬间飙升到顶点的心跳压下去。

“何大夫，”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转身扫过帐内的几人，两个皇子，长公主之子，自己的双生子，若真遇敌袭，他必浴血奋战，也得将生的机会留给他们，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下次熬药，能不能换个地方？”

何大夫没有去马厩，而是就近用了轻伤兵员旁的炉子，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声音忽远忽近，宁静里带着诡异。

帐内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刚才的紧张与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轻松。

沈墨回到主位坐下，眉峰并未完全舒展，他目光扫过何大夫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瞥向帐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这药……可还有效？”

何大夫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张被篝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先前的无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医者的沉郁。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重新归于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国公爷，”何大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药是下了猛料，能做的老朽都做了。只是这畜生所中毒，来势汹汹，伤的是根本。”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帐外，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已经奄奄一息的战马，“如今，就看它们自己能不能抗住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方才因误会而起的哄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战马随将士征战多年，通人性，更是将士们在战场上的伙伴。

何大夫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若能熬过今夜，这药力便能化开它腹中的毒素。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沈墨，“即便熬过去了，也需静养三日，方能恢复七成元气，这三日里，这批战马怕是上不得战场了。”

沈墨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向马厩的方向。

夜色浓重，只有远处篝火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马匹模糊的轮廓。只有少数马匹还静静地站在那里，比往日里矮小了几分，显得格外落寞。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他脸上的凝重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三日，只要能活下来，便是最好的消息。”

他走到何大夫面前，温热的药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今夜，你……多费心了！”

何大夫点了点头，看着沈墨背身向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碗药便是沈墨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帐内再次归于平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方才的惊惶与后来的轻松，都化作了此刻的沉默与坚守。

在这战乱的夜里，战马的生死，竟也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沈墨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地图上，只见在营地旁的几个关口位置重重一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不宜久留，淮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已派人备好车马，今夜便送三皇子与诸位前往暂避。通州即将成为风暴中心，我身为守将，自当留下迎敌。”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为大局着想的冷静，仿佛已经为所有人的安全做好了最妥帖的安排。

然而，他的话刚落音，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声音便从帐内响起。

“父亲，我不走。”

说话的是沈眠棠，她已从方才的惊惶中镇定下来，此刻正坐在矮几旁，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墨。

她身上还带着方才被祁玖拥上马后给她披的披风，看起来娇弱不堪，但眼神里却已没有了半分柔弱。

“战马受损，漠北敌军定然会趁这几日攻击不断。”她的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字字都敲在人心上，“我留在这里，至少还能帮忙看顾伤员，或者协理清点物资。我走了，父亲就能一点不分心了吗？”

沈墨眉头微蹙，正欲开口，一旁的祁宏却先一步站了出来。“弟妹说得对，”他看向沈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原以为，漠北只是苦了些，没想到竟是这般步步维艰。连战马的损耗都可以影响全局。”

想着先前沈墨的迅雷之势，璃渊断不可再少了这一员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