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接到消息挣扎着起身,此时正半跪在他身前,素白的衣摆早已被血污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他冰凉的手,指节泛白。
“将军……”樊芜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每说一个字,唇边便溢出一缕血沫,“末将……没辜负您的期望……”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沈墨哽咽着一个劲地点头。
“如今,我要去见沈将军了……”他喘了口气,目光逐渐涣散,却仍强撑着望向他,“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沈墨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凝结为了一句话,“你放心,你的儿子我一定将他救出来!”
“我……我不后悔……跟着两位沈将军,戎马一生……”话音未落,他的头便歪向一侧,眼睫轻颤,再无声息。
他说的两位沈将军便是沈骁与沈墨,曾经的情谊和后来的磨合,都在他的心里不可磨灭。
沈墨僵在原地,攥着他的手久久未松,直到一滴泪砸在他冰冷的脸颊上,才猛地回神,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心里的悲恸向四肢蔓延,就连大哥沈骁死时他都没有如今这般悲痛欲绝。
不远处,赵铁山拄着断刀,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史福堂。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畜生!”赵铁山嘶吼着,猛地扑过去,一脚踹在史福堂的尸体上,“若不是你撺掇他,他怎会为了将功折罪,拼了命地往敌阵里冲?战争胜利了,他忘了自己该有的敏锐……”他越说越怒,抬手便是一刀劈在史福堂的脖颈上,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重复着,“他本不必死的……本不必的……”
风卷着砂砾掠过战场,将他的嘶吼吹得断断续续。沈墨缓缓抬起头,望着赵铁山癫狂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樊芜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恸与决绝。
三皇子祁宏亲自制止了赵铁山的胡乱砍尸,他鄙夷地看向地上史福堂被砍得凌乱不堪的尸体,又用力抱紧赵铁山,“都虞候,节哀!”
赵铁山恍惚中才缓缓蹲下,抱住自己的头,默默流泪不敢看樊芜。
祁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沈眠棠的腰,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窒息的悲恸。
沈眠棠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不远处躺在担架上已没了气息的樊芜,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是看着自己生命里某块重要的基石轰然崩塌。
樊叔是父亲在军营最信任的副将,沈樊两家从来都是一体的,上一世樊叔在沈府一案中同样殒命,可如今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为何只有他?
她没有哭,只是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祁玖知道,她是在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冲过去的冲动,去分担那无法分担的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更紧地揽向自己,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指尖,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不远处,沈鸿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独自立在阴影里。
他看着父亲面前那张再无生气的脸,胸腔里翻涌着的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重到让他无法呼吸的钝痛。
营帐里,只有他们三人时,他从不相信樊叔会对他们出手,他懵懵懂懂,不懂大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又看着他们握手言和,他只当是叔伯之间闹了小矛盾,可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永别,再也没有机会倾听他的笑骂了。
他想起了樊涞,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陪着他胡作非为的少年。
樊涞笑起来的时候,眉宇间与此刻躺在血泊中的人有七分相似。他仿佛能看到樊涞得知父亲死讯时,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会是如何的崩溃和绝望。
这份对樊涞的愧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若得知是如今这般境地,当初他便应该叫上樊涞一起来漠北,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是一切都阴差阳错,他猛地哭出了声,悲恸响彻整个营地。
风卷着血腥气吹过,将他的哭声传到每个人的耳边,将所有人的悲恸都揉碎在一起。
有人癫狂,有人崩溃,有人沉默,有人隐忍。
战争胜利了,只是这死寂的战场,每人的心头,都刻下了同一个、千千万万个名字。
太阳愈发热烈,逐渐使人毛焦火辣。
硝烟散尽的战场上,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寂静。胜利的号角早已停歇,班师回朝,并非简单的调转马头。
沈墨强压下心中巨恸,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道道军令清晰传出。
“赵铁山,命你部即刻清点我军伤亡,登记造册,不得有丝毫错漏。所有阵亡将士,妥善收敛,登记姓名籍贯,待回朝后抚恤家属。重伤者,优先医治,军中所有大夫,尽数用上。”
赵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赤红的双眼此刻多了几分沉静,抱拳领命:“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