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看了一眼远处樊芜的尸身,喉结滚动,终究还是转身去执行命令。
他知道,这是樊芜用命换来的胜利,他必须做好。
“九王爷,你负责清点缴获,清点敌军尸首,统计战果。所有战利品登记在册,封存妥当,不得私藏一件。还有,”沈墨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正扶着沈眠棠,“带些人,将战场上的我军遗物,能辨认的,都收拢起来,日后好归还。”
祁玖点头,扶着沈眠棠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将军放心。”
沈眠棠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她轻轻拍了拍祁玖的手臂,示意自己无碍,让他专心前去清点。
“三皇子,”沈墨看向一直沉默的祁宏,“您看,战争刚刚结束,城内百姓仍处于惊惧之中,您可否带一队人马,安抚城中百姓?史福堂一党余孽,或许还藏在城里。”
祁宏愣在原地,因樊芜的离世,大家都在悲恸之中。可沈墨为何将如此大的功劳给了他?而作为他女婿的祁玖都没有这便宜可占,他迟疑不已,觉得自己不配这天大功劳。
他除了斩杀史福堂,什么也没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沈墨却催促着:“三皇子可有异议?”他没给祁宏过多思考时间。
祁宏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本宫明白。”
他看了一眼樊芜的尸身,又看了看远处忙碌的众人,转身离去。他知道,除了功劳之外,稳定后方,是对前线将士最好的告慰。
当一切初步安顿下来,夜幕已悄然降临。
沈墨亲自为樊芜整理好遗容,用干净的布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又寻来一件干净的披风,将他仔细包裹。
他命人在战场高处,设一简陋祭台。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全军将士,默默列队。
赵铁山捧着樊芜的尸身,缓步走上祭台。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冷硬如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沈墨站在下方,“樊芜副将军,”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你为将,忠勇无双;为友,肝胆相照。今日之战,因你之功,大获全胜。你未完成的嘱托,我沈墨,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会做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伤与力量:“所有阵亡的兄弟们!你们用血肉之躯换来了今日的安宁!你们的英名,将与这山河同在!你们的家人,朝廷不会忘记,我沈墨,更不会忘记。”
“呜——”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不再是冲锋的激昂,而是送别的哀婉。
全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向着祭台,向着所有亡魂,深深叩首。
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抽泣和风声呜咽。
赵铁山跪在最前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泪水混着血污流下。
祁玖扶着沈眠棠,两人一同跪下,沈眠棠的眼中,终于落下了压抑许久的泪水,沈鸿希站在人群中,默默垂首,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哇——”的一声,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恸,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仿佛祭台上的尸身是他爹。
祭台上,赵铁山将樊芜的尸身轻轻放下,沈墨亲自点燃了祭火。火焰升腾,映照着每一张悲戚而坚毅的脸庞。
随着沈鸿希的哭声越来越大,引得沈墨频频看向他,其他人听着这哭声,也开始放声大哭,情绪宣泄一地。
“明日,”沈墨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军,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整顿兵马,班师回朝!让活着的人,带着逝者的荣光,回家!”
“喏!”震天的应和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带着悲壮,也带着希望,传向远方。
卞利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身暗色的胡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往日穿着靓丽的她今日没有佩戴任何象征身份的饰品,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倒映着祭台上跳跃的火光,也倒映着这场战争的残酷始末。
这几日,他只做了一件事:在暗中保护沈墨。
祭台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在为逝者奏响最后的哀乐。热浪扑面而来,炙烤着卞利的脸庞,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异族王子,在这场不属于他的战争中,看到胜利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一夜,军营中灯火通明,却无人喧哗。有人在擦拭兵器,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谈论着逝去的袍泽。
只有沈鸿希,他已经哭到快要晕厥。
原本悲伤的氛围,因着他的大动静竟然莫名抚平了些,卞利实在听不得他如此吵闹,没好气地问道:“你在哭什么?你爹又没死!”
谁知,沈鸿希却抽噎道:“为什么不能将樊叔的尸身带回去,樊涞已经好久没见过爹了!”
此话一出,让原本放松下来的人心里更不是滋味,连三皇子祁宏也上前轻拍沈鸿希的肩膀,随即走开了。
沈墨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开着樊芜留下的家书。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