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御书房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满头银发的太后,在一众宫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随后挥退了所有人。
她并未走进屋内,而是在门槛之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庄重地跪了下去。
她身上那件华贵的凤袍,此刻铺陈在冰冷的石阶上,显得格外肃穆。她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哀求。
“母后!”宣仁帝大惊失色,连忙放下手中的剑,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母后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太后却固执地跪着,推开了宣仁帝伸来的手。她隔着门槛,目光越过暴怒的儿子,落在身形瘦弱却满身戾气的孙子身上,眼中满是痛心与慈爱。
“哀家若不起来,皇帝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太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有力,“小九这孩子,从小没了母妃,是哀家一手带大的。他性子纯良,被哀家宠坏了,今日他以下犯上,口出狂言,皆是哀家教导无方。甚至他的婚事也是哀家一手促成,若他有何错,那哀家更是错上加错。”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纵横,直视着宣仁帝:“皇帝若要罚,就先罚哀家这个老婆子吧!但这孩子,绝不能死在你手里!那是他母妃留给你的唯一骨血啊!”
这一跪,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宣仁帝心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杀意,只留下无尽的尴尬与复杂。
他颓然跌回龙椅,方才那雷霆般的震怒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身沉重的疲惫。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母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倔强不屈的祁玖,最终化作一身深不见底的长叹。
“母后,您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更像是一个被家事国事逼到墙角的凡人,“不是朕要对他喊打喊杀,是他……”他指了指祁玖,指尖微颤,“是他揪着此事不放,非要撕开这道口子。”
宣仁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对着太后,声音低沉而压抑:“他以为他争的是一时的清白,可他可知,这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谢长恩背后的是谢家,严崇背后是内阁,沈墨背后是边关旧部……这其中的盘根错节,岂是他一个皇子能看懂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却又藏着深深的无力感:“若真如他所愿,彻查到底,史福堂的死、沈墨的‘通敌’、谢长恩行刺……这一桩桩一件件,最终会拔出多少萝卜带出多少泥?朝堂会因此动荡,边关会因此生乱,那些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民心,又会如何浮动?”
他摆了摆手,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母后,您带他回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深究下去,这朝堂就会乱。朕……输不起。”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宣仁帝沉重的呼吸声。
太后颤巍巍地起身,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祁玖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最后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求,声音带着哭腔:“小九,听话,跟哀家回去……别再说了,别再逼你父皇了……”
可祁玖猛地一甩袖子,那力道之大,竟让年迈的太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眼中燃着不顾一切的火焰,径直走向宣仁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无比坚定。
“父皇!”他仰起头,声音清亮而决绝,穿透了殿内凝滞的空气,“您一直这么躲躲藏藏,以为捂住耳朵就能听不见哭声,闭上眼睛就看不见流血吗?您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您的江山?可您看看这朝堂,早就乱了!早就不是您的朝堂了!”
“您看见谢长恩身旁的那人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那人是严崇派去刺杀沈墨的,他的人至今还潜伏在军中,他们就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您的肱骨之地,意图对沈墨进行栽赃陷害,如同当年的镇国公一案,如出一辙!”
“镇国公!”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终是炸响在了宣仁帝耳边。
宣仁帝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最不能碰触的禁忌,如今被祁玖再三提起。
祁玖却不管不顾,他步步紧逼,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悲愤:“当年镇国公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您想必也知晓其中冤情吧,却为了平衡朝局,为了安抚谢家、壮大严家,选择了沉默!如今,同样的戏码又要上演!沈墨忠心耿耿守卫边疆,却要遭此毒手!您难道也要像当年一样,视而不见吗?”
他悲怆道:“那儿臣的孩子也会如儿臣当年那样,成为一个混不吝的行尸走肉,活在外祖通敌卖国的阴影之下!”
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父皇!儿臣不是要造反,不是要逼您!儿臣只是求您,睁开眼看看这满朝文武,看看这天下苍生!看看那些被您‘大局’二字牺牲掉的忠良!看看那些在您眼皮底下兴风作浪的奸佞。”
“您说动摇国本……可真正的国本,是民心!是忠良!是这天下公义!您今日若再退一步,这璃渊的江山,就真的要从根子上烂掉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太后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孙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而宣仁帝,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涣散,仿佛灵魂都被祁玖那番话抽离。
他看着重新跪在地上的祁玖,镇国公案的血腥画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让他一阵眩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再次跌坐龙椅。
宣仁帝的目光越过祁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背影,最终定格在殿外那扇半开的雕花长窗上。
一阵穿堂风过,卷起几缕深绿的柳条,在窗棂间无力地招摇。那抹翠绿在斑驳的日影下晃动,恍惚间,竟化作了一抹鲜活的鹅黄宫装。
他怔住了。
那柳条拂过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在御花园里回眸时,发梢扬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