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太医正为沈眠棠诊脉。
祁玖站在榻前,脸色阴沉。太后轻叹一声,“这孩子……怕是受惊过度。”
沈眠棠靠在榻上,手轻轻覆在腹部,眼前却总闪过谢皇后那张扭曲的脸。
她想起太子妃灵前的背影,想起俞妃的寒暄,想起祁玖挡在她身前那一刻。
这皇宫里的温情,从来都带着血腥气。
太子葬礼的钟声余音未散,东宫那片刺目的白幡还未撤下。
沈眠棠将自己关在沈府,没有再去灵堂。
这日祁玖回得早了些,替她按摩有些肿胀的脚踝,只见她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无法平息。
“太子的葬礼结束后,父皇打算怎么安排?”
祁玖手上的动作一顿,随着太子的葬礼,他对谢家的恨意竟然不像之前那般强烈,如今只有对太子妃孤儿寡母的同情。
沈眠棠也担忧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这一刻,她无比希望是一个郡主。皇长孙之下便是她的孩子了,她不想让孩子成为众矢之的。
同样烦恼的还有宣仁帝,他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眉头紧锁,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却没有一份能让他看得进去。
皇长孙的去留,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立,幼主上位,恐外戚专权;不立,又当立谁,恐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最终,太后打破了僵局。她拖着病体找到宣仁帝,屏退了左右,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太后出来后,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而宣仁帝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决断。
一场极尽哀荣的国丧,在半个月后就这样匆匆落下了帷幕。
朝堂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刚上朝,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便打破朝堂的平静。
圣旨写道,皇长孙年幼失怙,体弱多病,不堪承继大统,为彰皇室恩典,特赐封号为“安郡王”,命其即刻迁出皇宫,前往封地,永世不得入继大统。
太子妃,念其贤德,准其随子前往,以尽母职。
这道圣旨,看似恩典,实则是一道温柔的放逐令。它将皇长孙彻底排除在了权力的中心之外,也断绝了所有可能借由他而起的□□。
圣旨传遍六宫,有人欢喜,却没人愁。
最春风得意的,莫过于三皇子、五皇子的母妃——俞妃。
她的宫殿里,此刻正是一片喜气洋洋,宫女太监们脸上都挂着笑,忙着给主子道喜。
俞妃倚在贵妃榻上,轻笑着对身边的嬷嬷说,“听到了吗?”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畅快,“安郡王……永世不得继位……呵,这皇位,往常是不敢想,如今却近在咫尺。”
她想起自己派人去冷宫“探望”谢皇后,想看看那个耀武扬威了二十多载的女人此刻绝望又怨毒的神情。
得知她已经自缢身亡,她那口恶气始终憋闷在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丝遗憾。
京郊十里长亭,衰草连天,秋风卷着枯叶,在官道旁打着旋儿,似在应和这离别的哀音。
太子妃的车驾已停在亭外,青布帷幔低垂,遮住了车内人的面容,却遮不住这满场的悲声。
太子妃的母家围在长亭,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老母亲攥着女儿的手,浑浊的泪水浸湿了粗布的衣袖,一遍遍念叨着:“我的儿呀,你才二十出头,往后这漫漫长路,可怎么熬啊……”
兄长红着眼眶,将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往车里塞,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妹妹,到了封地,千万保重身子,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托人捎信回来……”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半生的牵挂与不舍都倾泻出来。
他们知道,这一去,山高路远,京城繁华再与女儿无关,昔日东宫尊荣也成过眼云烟,此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沈眠棠站在人群最后,隔着一层人影,望着那哭成一团的太子妃家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小腹,指尖触到隆起的腹部,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祁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似在宽慰她,又似在告诉她,他们离开京城那天一定不是这般凄凉的景象。
她犹豫着,想上前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将满腹的酸涩咽进肚里。
就在这时,太子妃似心有灵犀般,将目光穿过家人,精准地落在了沈眠棠身上。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朝沈眠棠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