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玖扶着沈眠棠在床榻上坐下,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看着沈眠棠隆起的腹部,他心中一紧——这件事牵扯太深,绝不能再让她怀着身孕跟着担惊受怕。
于是他刻意放缓了神色,故作轻松道:“原本去地牢,是想从严崇嘴里挖出当年的真相,如今父皇既已知情,母妃的冤屈也算洗刷了,也算是圆满结束。”
话虽这么说,可祁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还是没能逃过沈眠棠的眼睛。她见祁玖情绪依旧低落,不由得抿了抿唇,误以为他是在为自己即将去见谢长恩一事介怀。
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解释道:“王爷,你别多想,我去见谢长恩只是为了问清楚当年的几桩旧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望着他,“我如今身子虽不方便,可也不想整日只能躲在屋里听你们说。你放心,我只是去问问话,绝不会涉险,更不会让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有半点闪失。”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然你送我过去,在外面等我?”
没想到原本垂头丧气的祁玖突然点了点头,低声叹息道:“明日一早我送你去,谢长恩后日便要流放岭南了。”
对于见谢长恩一事,祁玖其实没那么小心眼,就算过去有什么,如今他们俩属于天然对立的两方,他相信棠棠不是那只知儿女私情,全然没有大局观的人。
所以他才提前去看过谢长恩所在的牢房四周,确定没有任何危险,才敢让沈眠棠独自见他。
沈眠棠一脸担忧看向他,本想劝他趁着无事在家好好休息一番,可最后也没有说出这话,罢了,终归是要了结的。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窗外忽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沈眠棠整晚睡得不踏实,此时疲惫不已,祁玖见状,提议道:“不若下午再去,再睡会儿?”
沈眠棠半撑着身子,摇了摇头。
她看向窗外那声势倒不像萧瑟的秋日,反倒像极了谁心底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上一世,沈府满门抄斩的那日也是如此。
她艰难起身,最后还是去了地牢。
她站在地牢门口,祁玖替她挡去半身风雨,与值守的侍卫打好招呼后,便转身背对着她,沉声道:“你进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若有任何不适,就找旁边的侍卫,一刻钟后你还未出来,我便进来寻你。”
沈眠棠点点头,望着他紧绷的背影,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骄傲与担忧。
随后,她在诗兰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地牢。
方才一阵急雨,她的裙摆早已被溅得湿漉漉的,贴在了脚踝上透着凉意。
她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地牢里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沉与潮湿扑面而来,比起这刺骨的寒意,此刻她的心情更是低沉到了极点。
牢房深处,谢长恩正坐在乱草堆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墙壁上方那个小小的通风口——那是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唯一能见到天光的地方。
听见脚步声,他迟缓地转过身,待看清来人竟是沈眠棠时,他原本暗淡的瞳孔猛地一缩,惊讶不已,死寂的眼神里瞬间有了光。
他张了张嘴,原本急切地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黯然地低垂下脑袋,什么也没说。
侍卫恭敬地为沈眠棠搬来了一把椅子,她扶着腰缓缓坐下,诗兰细心地替自家王妃安顿妥当,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牢里的谢长恩,这才退出了牢房。
狭小的空间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雨水的潮气,沈眠棠沉默了片刻,伸手推了推身旁的食盒,声音有些冷漠,“明日,你便要启程去往岭南……这是我给你带的糕点,你尝尝吧。”
谢长恩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在触及那个食盒时微微一顿,随即带着几分自嘲,哑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来?”
面对他的质问,沈眠棠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垂下眼帘,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不知道……只是想着,总是要来见上最后一面的。”
话音落下,两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牢房外风雨声凄厉,牢房内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沈眠棠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她抬起眸,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与现在的结局不一样……梦里,沈府因为谢、严两家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而我,为了杀你,最后自尽而亡。”
谢长恩听到这里,浑身猛地一震,满脸的不可置信。他霍然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子。